杨老板的二十万到账那天,陈敬东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二十万,够安宁队发两个月的工资,够西宁队撑一个月,够乌鲁木齐队给那些从牧区来的孩子买几张回家的火车票。但不够。远远不够。十六支球队,三百多个球员,三个月的欠薪,像一张永远填不满的嘴,张着,等着。
他给杨老板打了借条,写了还款计划,按了手印。杨老板在电话里骂了一句,说谁要你这个。他说要,亲兄弟也得明算账。杨老板没再说话,挂了。那张借条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白纸黑字,红手印,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但伤口还在流血。
第二天,西宁的老韩打来电话,声音比前一天更哑了。“陈总,又走了两个。”陈敬东握着手机,没说话。“一个去了CBA的次级联赛,一个去了工厂。走的时候跟我说,韩哥,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下去了。”老韩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我没拦。拦不住。”
挂了电话,陈敬东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二十万,三十二万,五十万。他算了无数遍,算到头疼,算到手指发麻。不够。怎么都不够。转播分成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账,赞助商还在观望,补贴还在暂停。锅里没米,灶下没柴,三百多张嘴张着,等着。他拿什么喂?
他开始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信用卡。他有三张,额度加起来十五万。先借出来,撑一个月。网贷。他从来没碰过的东西,利息高得吓人,但快,当天就能到账。个人信用贷。银行的产品,利息低一些,但要审核,要流水,要收入证明。他月薪四千五,没有流水,没有收入证明。但他有房子。虽然房贷断供了,虽然银行打过电话来催,但那套房子还在他名下,还在那里,六楼,两室一厅,窗户朝南,阳台上养着林静的花。
他闭上眼睛,不想想了。但那数字还在脑子里转,三百多张嘴,三个月的欠薪,解散的球队,球员的眼泪,张明他母亲的眼神,艾尔肯发来的那个立在门口的行李箱。他睁开眼,天已经黑了。办公室的灯没开,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着桌面,惨白的,冷冷的。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个人信用借款申请条件”。看了一页又一页,利率,期限,还款方式,违约责任。那些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像一团冰冷的雾,裹着他,缠着他,让他喘不过气。他关掉页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没有人,没有车,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手机亮了。林静的飞信:“几点回来?儿子等你讲故事。”
他打字:“快了。”
发完,他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楼下那辆破面包车还停在那里,司机不在。他沿着街道走,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站在一家银行的门口。灯还亮着,自动门开着,里面有几个顾客在排队。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里面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看着柜台上那台点钞机哗哗地数着钱。他走进去,取了一个号,坐在等候区。
轮到他的时候,他坐在柜台前,说想咨询个人信用借款。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很快。“先生,您有固定工作吗?月收入多少?社保缴了多久?公积金有吗?”他一个一个回答。四千五,缴了,但基数很低,公积金,没有。女孩的笑容渐渐淡了,眼神里有一种职业化的、礼貌的疏远。“先生,您的条件可能不太符合我们的要求。不过您可以试试其他产品,比如抵押借款。您名下有不房产?”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年轻,很亮,但此刻,像隔着一层玻璃。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深篮体育的前台,那个女孩也是这样看着他,礼貌的,疏远的,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有。房子。”他说。
女孩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那可以试试抵押借款。利率会比信用贷低一些,但需要评估房产价值,流程也会长一点。您大概需要多少?”
他想了想,说:“五十万。”
女孩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填表。“五十万的话,按您房产的估值,应该没问题。但需要您爱人一起来签字,抵押借款需要夫妻双方共同确认。”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份表格。夫妻双方共同确认。林静。她会在那张纸上签字吗?她会在那张抵押了房子的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吗?那是她的家,是她每天擦地板、浇花、等儿子放学的地方。那是她缝球衣、摆地摊、撑了那么久才保住的地方。他要把那个家,押上去。
“先生?”女孩叫他。
他回过神,站起来。“我再想想。”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走在街上,风很冷,吹得他脸疼。他缩着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银行卡,里面是杨老板那二十万,还没动。还有两张信用卡,额度加起来十五万。还有一张身份证,上面的照片是好几年前拍的,头发比现在多,眼睛比现在亮。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家的时候,林静和咚咚已经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桌上放着一杯凉了的豆浆和一碟饼干。他站在桌边,看着那杯豆浆,很久没动。然后他轻轻走进卧室,林静侧着身,呼吸很匀,咚咚蜷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两张安静的、毫无防备的脸。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们脸上,银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掏出手机,打开那个银行的APP。抵押借款的入口在首页最下面,点进去,要填一堆资料。他一项一项填,填到“房产信息”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着屏幕上的字,看着那行“请确保您的配偶已知悉并同意本次借款申请”,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APP,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不能告诉她。她会签的,他知道。她会签,然后什么都不说,只是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那张借款合同发呆。就像她曾经对着那张催款单发呆一样,把它揉皱又展平,把那些恐惧和不安都咽下去,然后第二天早上,给他热一杯豆浆,说路上小心。他不能让她再这样了。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扛,不能再让她在深夜里对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发呆。这是他自己的事,是他自己选择的路,是他自己要把那些球员留下来,要把这个联赛撑下去。那就他自己来扛。
他拿起手机,又打开那个APP。这次他没有犹豫,一项一项填完,点了提交。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您的申请已提交,我们将在1-3个工作日内与您联系。”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关了,放在茶几上。
茶几上还有一样东西——那份借款合同。他忘记什么时候打印的,也许是昨天,也许更早。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条款,利率,期限,还款方式,违约责任。最后一页,签名处,空着,等着他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拿起那份合同,一页一页地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下来。那里有一行小字:“借款人保证,其配偶已知悉本次借款事宜,并同意以共有房产作为抵押。”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他把合同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还是黑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他站在那里,点了一支烟。
烟灰缸在茶几上,瓷的,旧了,边角磕掉了一块。他把烟灰弹在里面,一下,一下。一支抽完,又点一支。第二支抽完,又点第三支。烟蒂越来越多,堆成一座小山,灰白色的,扭曲的,像一座小小的坟。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座小山,看着那些扭曲的烟蒂,想起很多事情。想起老周在电话里说的“对不住了”,想起那些球员抱着球衣痛哭的样子,想起张明他娘拉着他的手说“明明他还能打球吗”,想起阿勇坐在轮椅上投进三分之后笑的样子。想起那些在雪地里扫场地的孩子,想起那些在水泥地上打球的人,想起那些在深夜里搜索“篮球”然后找到那个简陋小程序的人。
他把烟摁灭,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处上方,手在抖。他想起二十年前,决赛最后一投,球出手的那一刻,手也是这样抖的。那球砸在篮筐上,弹出来,输了。现在他又要投了,这一次,押的不是一场比赛,是一个家。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敬东。
三个字,一笔一划,很慢,很用力。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签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看着那三个字。墨迹还没干,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空,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那些数字和名字。只有一片空旷的、灰色的寂静,像那个散了伙的球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窗外有一点光,很淡,像是天快亮了。他站起来,把那份合同折好,放进公文包里。然后他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的,脸白的,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他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卫生间。
客厅里,那杯豆浆还放在桌上,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很凉,但很甜。他放下杯子,拿起公文包,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没有亮。他摸着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到一楼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一线光,灰白的,像一条细长的鱼。他站在楼下,看着那线光,看着它越来越宽,越来越亮,慢慢地,慢慢地,把整片天空染成淡金色。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还暗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林静和咚咚还在睡,呼吸很轻很匀。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公文包里,那份借款合同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肩上,压在他心上。但他没有停下来,一直走,一直走,走进那片越来越亮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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