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决赛第三场的前一天,意外发生了。训练接近尾声,张明在一次普通的篮板球争抢中落地,踩到了队友的脚。他倒下去的时候,没有喊,只是捂着脚踝,脸白得像纸。训练馆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老刘第一个跑过去,蹲下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踝。张明吸了一口冷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队医挤进来,按了按肿胀的部位,脸色很难看。他抬起头,看着陈敬东,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敬东站在场边,攥紧了拳头。张明,安宁队的内线核心,场均两双的篮板王,那个从贵州山沟沟里走出来的年轻人,对着镜头喊出“娘,我能挣钱养家了”。他的娘还在看台上坐着,穿着他买的新衣服,等着看他打球。现在他躺在地上,捂着脚踝,不知道还能不能站起来。
担架抬进来的时候,张明忽然开口了。“陈哥。”陈敬东走过去,蹲下来。张明的脸疼得扭曲了,但他的眼睛很亮。“我没事,我能打。”陈敬东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别逞强。听队医的。”张明还想说什么,被担架抬走了。训练馆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篮球在地上慢慢滚动的声音,咕噜咕噜,像一颗被遗弃的心。
老刘站在场中央,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剩下的球员。赵铁军,小陈,还有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的眼睛里,有惊慌,有茫然,有恐惧。明天就是总决赛第三场,大比分一比一,这场赢了,就是赛点。输了,对方拿赛点。现在,他们的主力中锋倒下了,替补中锋是个刚从青训队上调的十八岁小将,叫小高,瘦得像根竹竿,连职业比赛都没打过。
“都别站着。”老刘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继续训练。”
小高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他昨天还在青训队,今天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他看了看老刘,看了看陈敬东,嘴唇在抖。陈敬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叫什么?”“高思远。”“高思远,”陈敬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看着他的眼睛,“你几岁?”“十八。”“打过职业吗?”小高摇头。“怕吗?”小高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陈敬东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怕就对了。不怕的人,不是疯了就是傻子。但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场上有四个人陪着你,场下还有一整个队。你不需要打得像张明,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卡位,抢篮板,把球交给老刘。能做到吗?”
小高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的训练,小高被老刘和赵铁军轮番“照顾”。他一次次被撞倒,一次次爬起来。他的动作很生涩,卡位卡不住,篮板抢不到,传球传不准。但他没有停,一直在跑,一直在跳,一直在摔倒又爬起来。训练结束的时候,他浑身是汗,膝盖上青一块紫一块,坐在场边喘着粗气。老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瓶水。
“小高。”
小高抬起头,看着老刘。
“明天,你会被撞倒很多次。”老刘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你要记住,每次倒下去,都要爬起来。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张明。他不能打,你得替他打。”
小高攥紧那瓶水,指节发白。“刘哥,我怕我打不好。”
老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打了二十年球,每场都怕。怕输,怕伤,怕对不起队友。但怕归怕,该上的时候,还得上。”
小高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发抖的手。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又攥紧。陈敬东站在远处,看着他们,没有走过去。这是他们的时刻,不是他的。
第二天,总决赛第三场。安宁队的主场,三千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张明的娘坐在看台上,穿着那件新衣服,手里攥着一条毛巾,眼睛一直盯着球员通道。她在等她的儿子。但她等不到了。张明坐在替补席后面,脚上裹着厚厚的护具,脸还是白的。他没有留在更衣室,他要在场边看着,哪怕不能打。
小高走进球场的时候,腿在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像筛糠一样的抖。他深呼吸,深呼吸,还是抖。老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他,只是说了一句:“别怕,我在。”小高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信任,像是依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比赛开始。跳球,小高跳晚了,对方中锋轻松拨到球,快攻,得分。小高站在原地,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老刘跑过来,拍了一下他的屁股。“没关系,下一个。”下一个回合,对方中锋在低位要球,小高顶防,被撞退了两步,对方转身投篮,命中。小高又低着头,老刘又拍了他一下。“没关系,再下一个。”
第一节,小高被对方中锋打爆了。得分、篮板、盖帽,对方在他头上拿了个三双。分差一度拉到十五分,看台上的球迷从欢呼变成沉默,从沉默变成叹息。有人开始喊“换人”,有人喊“张明”,有人喊“下去吧”。小高听不见那些声音,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炸开。
第二节,老刘叫了一个暂停。他没有画战术,没有骂人,只是把所有队员叫到一起,围成一个圈。他蹲下来,看着小高。“你还好吗?”小高低着头,不敢看他。老刘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看着我。”
小高抬起头,看着老刘。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你不需要打得像张明。你只需要站在那儿,卡住位置,别让他轻易得分。其他的,交给我们。”小高看着他,点了点头。
暂停回来,小高的腿还在抖,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慌张的、恐惧的抖,是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抖。他不再试图和对方中锋硬碰硬,他卡位,顶防,不让他进禁区。对方中锋每一次接球,都比他高,比他壮,但他就是不退。被撞退一步,再顶上去。再退,再顶。他的膝盖在疼,他的肩膀在疼,他的每一寸骨头都在疼。但他没有倒下去。
第三节,分差开始缩小。老刘连续命中三个三分,赵铁军抢断了两次,快攻得分。小高还是不得分,但对方中锋的得分也慢了。他累了,被小高缠得累了。他每一次要位,都要和小高肉搏;每一次转身,都要撞开那堵瘦弱的、但从不后退的墙。他开始烦躁,开始失误,开始抱怨裁判。老刘趁他情绪不稳,又投进一个三分,分差回到个位数。
第四节,张明拄着拐杖站了起来,走到场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小高看见了他,忽然觉得腿不抖了。对方中锋在低位要球,他顶上去,这次没有被撞退。对方转身,他举手干扰,球弹筐而出。赵铁军抢到篮板,传给老刘,快攻,得分。分差回到五分。全场沸腾,那些刚才还在喊“换人”的球迷,现在在喊“防守”,喊“安宁队”,喊“小高”。
小高听见了,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还有三分钟,分差三分。对方中锋又在低位要球,小高顶上去,这次他主动发力,把对方顶出了禁区。对方中锋恼羞成怒,推了他一把,哨响,进攻犯规。球权转换,安宁队进攻。
老刘运着球,看着计时器,不急不躁。赵铁军跑过来做了一个挡拆,老刘突破,吸引了两个人的防守,然后把球传给底角的小陈。小陈接球,没有犹豫,抬手就投。三分命中,追平。全场炸了,所有人都在喊,都在跳,都在哭。小陈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不敢相信。
最后三十秒,对方进攻,球还是传到中锋手里。他背打小高,一下,两下,三下,小高退了半步,但没有倒。他转身,投篮。小高扑上去,手指碰到了球。球改变了方向,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老刘抢到篮板,紧紧抱在怀里。哨响,比赛结束。平局。加时。
加时赛。小高已经没有力气了,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树叶。但他还在跑,还在卡位,还在抢篮板。他的数据是零分零篮板,但他的存在,让安宁队的内线没有垮。老刘接管了加时赛,连得七分,包括一个二加一。赵铁军防住了对方的外援,让他一分未得。小陈投进了两个关键罚球。
终场哨响。安宁队赢了。
小高站在场中央,看着那个计分板,看着那行“安宁队胜”的字,愣住了。然后他的腿一软,坐在地上。他没有哭,没有笑,只是坐着,大口大口地喘气。队友们冲上来,把他拉起来,拍他的头,摸他的脸,往他身上泼水。他被围在中间,还是那副愣愣的、没反应过来的样子。然后他看见了张明,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笑。那笑容很亮,像他第一次对着镜头喊“娘,我能挣钱养家了”的时候一样亮。
小高走过去,站在张明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张明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打得好。”
小高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流。他低下头,用袖子擦眼睛,擦了好几次,怎么都擦不干。陈敬东站在场边,看着他们。他的眼眶也热了,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他别过脸,不想让人看见,但旁边有人递来一张纸巾。他接过来,擦了擦眼睛。
那天晚上,小高坐在更衣室里,膝盖上敷着冰袋,手里拿着手机,在给他妈发消息。他打了很多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妈,我打完了。没输。”他妈秒回了一个语音,点开,是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儿子,妈在电视上看见你了。你打得真好。”
小高握着手机,听着那条语音,眼泪又流了下来。但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陈敬东站在更衣室门口,看着小高,看着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被泪水打湿的脸。他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也曾在球场上拼过,输过,哭过。那时候他不知道,十八岁的拼,会在四十岁的时候,变成另一种形式的拼。不是自己在场上跑,是在场边看着别人跑。不是自己投进绝杀,是看着别人投进绝杀。但那种心跳,那种紧张,那种赢了之后的狂喜和输了之后的不甘,是一样的。
他摸了摸左手腕上那个旧护腕,粗糙的布料贴着皮肤,很踏实。拼到最后,今天是那个十八岁的少年替他拼的。拼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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