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意没再说话，心里转了一圈。
霍震霆这个人，素来公正，和陆鸿年彼此敬重。
如今皇上这样折辱一门四将的老臣，他听了只怕比自己受了委屈还气愤。
这件事，他应当会应。
马车在霍府门前停下。
三个人穿过回廊，往书房走去。
霍峥走在最前面，沈之意在中间，霍彦落在最后。
书房里亮着灯。
霍震霆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书，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想什么心事。
霍峥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父亲。”
霍震霆抬起头，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霍峥脸上。
“说吧。”
霍峥把陆家的事说了一遍，声音不高，条理清楚。
从皇上赐婚到李家公子的不堪，从陆彪哭闹到陆鸿年准备连夜进宫请罪，最后说到自己应下了那个“情郎”的名头。
霍震霆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冷冷地闪着。
“皇上这是要折辱陆家。”
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沉沉的，带着怒意。
“一门四将，祖父和大伯都死在战场上，如今皇上竟连一个女儿家都不放过。”
他转过身来，看着霍峥，目光里的怒意更像是共鸣。
他在刑部多年，遭皇上猜忌也不是一日两日。
这门亲事，我应了。”
霍震霆走回书案后，坐下来，看了沈之意一眼。
“聘礼的事，轻一帮着置办，峥儿虽是庶子，但也不能让人看轻了。”
沈之意点点头。
“父亲放心。”
从书房出来，夜风扑面而来。
回廊下的灯笼还在晃着，光影在地上明明灭灭。
霍彦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问道。
“你早就知道陆骁会去找他？”
沈之意脚步未停，回道。
“不知道。”
霍彦快走两步，与她并肩。
“那你怎么——”
“我没让他去。”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是他自己愿意的。”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到了分岔路口，沈之意往西，霍彦往东。
-
陆鸿年进宫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他在御书房外跪了许久，膝盖下的石板冰凉刺骨，寒气顺着骨缝往上爬。
太监进去通传了三回，最后一回才假模假式的把人请进去。
皇上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本奏折，头也没抬。
陆鸿年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臣教女无方，特来向皇上请罪。”
皇上合上奏折，“哦？”
“小女……与人私定终身，身子已经不干净了。”
陆鸿年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他教养子女严苛，彪儿虽活泼，这样毁坏陆府名声的事情，却是断不敢为。
如今为了求一条活路，竟要他这个父亲亲口说出女儿与人私定终身这样败坏女子清誉的事情来。
他的声音抖着，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
“臣也是今日才得知，不敢欺瞒皇上，特来禀明。”
“私定终身？”
皇上的声音不冷不热，可那威压却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他背上。
“和谁？”
“霍家二少爷，霍峥。”
皇上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陆鸿年。
他忽然笑出声来。
“如此，倒是朕没有事先打听清楚了。”
“起来吧。”
陆鸿年叩首，额头抵在地上，不敢起身。
皇上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依然让人毛骨悚然。
“既然已经定了人家，朕也不好强拆。赐婚的事，便罢了。”
陆鸿年又叩了一首，站起身，退到门口，才转身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一瞬，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脆响。
是茶盏摔在地上的声响。
他脚步顿了一下，膝盖处传来钻心的疼痛，强忍着大部往外走。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那道身影照在地上，拉得老长。
走出宫门的时候，他腿一软，扶住了墙。
等在门口的陆骁一把扶住他。
“父亲，如何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成了。”
陆骁扶着他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清冷的月光。
-
御书房里，太监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出声。
皇上站在窗前，背对着满室狼藉，茶盏的碎瓷片散了一地，茶水洇湿了几本奏折。
皇后进来的时候，太监们正手忙脚乱地收拾。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又看了一眼站在窗前的背影，挥了挥手，让太监们都退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皇上没有回头，皇后走上前去，低着头轻声道。
“陆家那丫头，性子烈，做出这样的事也不意外，霍家二少爷虽是庶出，倒也仪表堂堂，两家也算是门第相当——”
“你倒是会替人开解。”
皇上开口打断她，声音里的余怒还未彻底消散。
皇后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初入宫时，皇上还需要她母族的助力。
待她虽未有情分，却也还是留有几分薄面。
后来，父亲哥哥接连被削爵。
皇上对她的态度也是越来越冰冷。
如今皇上屁股底下的位置坐得稳了，又开始对朝中的老臣下手。
先是余家，再是陆家……
如今霍家和陆家联手，搅黄了皇上的赐婚。
下一个……
怕是就要轮到霍家了。
“出去。”
她福身退下，御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皇上面色阴沉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霍震霆！好啊你，朕还没动你，你倒是自己先撞上来了。”
-
陆鸿年回到陆家时，陆彪已经睡了。
陆夫人坐在正厅里等着，看见他进来，腾地站起来。
“皇上怎么说？”
陆鸿年在椅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没说什么，此事应当是定下了。”
陆夫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双手合十，对着虚空拜了拜。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陆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披着一件单薄的寝衣。
闻言，兴奋地冲过来。
“爹，真的不用嫁了？”
陆彪愣了一瞬，忽然蹲下身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夫人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
母女两个抱在一起，一个哭一个笑。
陆骁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转过身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夜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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