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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府那边,天不亮就忙碌起来。
霍震霆怕夜长梦多,辰时刚过便换了衣裳,亲自往陆家去了。
他走得急,连早膳都没用几口,福伯在后面追着递披风,他接过来随手搭在臂上,脚步一刻不停。
陆鸿年正在正厅里喝茶,听见通报,立刻放下茶盏迎出来。
霍震霆开门见山:“婚期定在正月初六,陆兄意下如何?”
陆鸿年连连道谢,拉着霍震霆的手坐下。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们花白的鬓角上,亮得刺眼。
“皇上的性子,还是如此多疑。”
陆鸿年叹了口气,“这回是彪儿,下回不知又是谁。”
霍震霆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还不如告老还乡,来得痛快。”
陆鸿年苦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苍凉。
“告老还乡?我何尝不想。”
“可朝中这副光景,边境又不太平。陆家不是舍不得兵权,是放心不下大周的基业。”
霍震霆伸出手,拍了拍陆鸿年的肩膀。
两个人相视无言,眼底都是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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绸缎庄后院,一个穿灰色棉袍的男人从角门闪进来,在姜清远耳边低语了几句。
姜清远放下手里的茶盏,挥了挥手,那人便退了出去,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走到桌前,提笔写了几行字。
墨迹未干,便折好封入信封,交给守在门外的人。
“送去霍府,亲手交给霍少夫人。”
沈之意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库房里清点聘礼。
霍震霆说了,霍峥虽是庶子,但不管怎么说,也是他霍震霆的儿子,婚事断也不能让人看轻了。
她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布匹、首饰、器皿,每一样都要过目。
小艾跟在她身后,拿笔在单子上勾勾画画。
信是从角门送进来的,沈之意放下手里的礼单,接过来,拆开看了一遍。
小艾凑过来,想问又不敢问,只看见小姐把那封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继续看礼单。
“小姐,出什么事了?”
小艾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沈之意没抬头,嗤笑一声。
“岳心柔和余兆岩逃到了青州。”
“住进了我以前——我娘从前在青州置办的宅子里。”
小艾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那、那怎么办?小姐要回去吗?”
沈之意把手里那匹绸缎放回箱子里。
“那个叫翠英的丫鬟也找到了,说是尸体早就烂了。”
小艾的脸白了一瞬。
沈之意继续往前走,一样一样清点。
“眼下要忙霍峥的婚事,我是霍家的少奶奶,如今的当家主母,这时候离开不合适。”
她在一只红木箱子前停下,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又合上。
“先这样吧,等忙完了霍峥的婚事,我亲自去青州一趟。”
小艾跟在她身后,见自家小姐一片平静,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小姐苦了那么多年,终于狠下了心。
又闹出这么一出。
如今终于有了消息,却还要等。
也不知道小姐心里有多难过。
沈之意将礼单合上,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
冷风灌进来,吹的她额角碎发扬起。
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青州在东南方向,从这里根本看不见。
可她眼前却浮现出那座宅子的样子。
门前的石阶,院子里种的梨树,还有那间住了住了几年的厢房。
余兆岩是从那里走出去的,一步一步,从青州到京城,从京城到权力的中心。
如今他又回去了,回到那座宅子里,像一条走投无路的狗。
她收回目光,关上窗。
“走吧,还有几家铺子没去。”
小艾应了一声,抱起礼单跟在她身后。
正月里的婚事,还有几日便要到了。
她得先把眼前的事办好。青州那边,有人盯着,跑不了。
等忙完了这一桩,她再去跟余兆岩算总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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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沈之意忙得脚不沾地。
从聘礼的单子,到宴席的菜单,包括新房的布置,到宾客的座次,样样都要她过目。
小艾跟着她跑前跑后,脚底都磨起了泡。
夜里挑着灯在那里挑水泡,疼得龇牙咧嘴,第二天一早又跟着出门。
霍峥重新把库房的钥匙交给她,福伯刘嬷嬷在一旁协助。
说是协助,实则什么事都过来问她。
沈之意也不恼,一样样的处置。
府里的下人私下议论,说是这位夫人,比老夫人还能干,做事有条有理,从不见慌乱。
正月初五晚上,沈之意在临水阁里,正核对宾客名单,门突然被人敲响。
小艾拉开门,一看是二少爷,忙对沈之意说道。
“小姐,二少爷过来了。”
霍峥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桌上摊着几本册子,沈之意旁边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大嫂,”他走到沈之意面前坐下,“我想和你聊聊。”
沈之意搁下手里的笔,把桌上的账册拢了拢。
“小艾,去吩咐厨房备点下酒菜。”
小艾忙着退下去了。
沈之意站起身从柜里取了一坛酒。
“喝点吧。”
霍峥在她面前坐下,点了点头。
沈之意斟了两杯酒,一杯推到他面前,一杯留给自己。
两个人沉默地喝了几杯。
沈之意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
她看着霍峥,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不知在想什么。
她的心里总有一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纸,她知道那纸后面有什么,却一直没去捅破。
今晚她忽然不想再猜了。
“霍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霍峥倒酒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落在沈之意脸上。
他没有问“知道什么”,也没有故作不解地反问。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知道与否,又能如何呢。”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大嫂是担心我会多言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放心吧,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沈之意沉默了片刻,见他还在自斟自饮。
忽然伸出手,摁住了他正要端杯的手。
“别喝了,明天就是大婚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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