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大人息怒!”
王富贵连忙直起身子,拍着胸脯大声说道。
“许小哥儿既然是大人保举的内舍学子,那便是咱们河谷县的宝贝!”
“草民这听竹轩后院,恰好有一处幽静的独立跨院,平日里绝无闲杂人等打扰。”
“若许小哥儿不嫌弃,明日便可搬来入住,一应吃穿用度、笔墨纸砚,草民全包了!绝不让许小哥儿为俗务分心!”
刑大人闻言,脸上的愁容瞬间散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王掌柜有心了,你这听竹轩,不仅菜做得好,人也是极懂规矩的。”刑大人轻描淡写地夸了一句。
“多谢大人夸奖!能为大人分忧,能为河谷县文脉尽一份力,那是草民祖上积德!”王富贵激动得满脸通红。
许清流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心中暗叹。
这就是权力的运转方式。
上位者只需一个眼神,甚至不需要自己掏一个铜板,下面的人便会争先恐后地将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而他自己,也借着刑大人的势,顺理成章地解决了在县城立足的食宿问题。
不用花许家一分钱,还能住进全县最豪华的跨院。
这就是借势。
“既然如此,那本官也就放心了。”
刑大人整理了一下官服,看了一眼窗外已经西斜的月亮。
“夜深了,今日这中秋雅集,便到此为止吧。”
刑大人发了话,这场暗流涌动的夜宴终于落下了帷幕。
赵家、韩家、柳家的家主们如蒙大赦,纷纷上前行礼告退。
他们转过身走向楼梯口时,赵公子回头看了许清流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了先前的轻视与嘲弄,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以及毫不掩饰的怨毒。
一个抢了他们命根子的乡下贱民,就算进了县学,以后的日子,也绝对不会好过。
许清流迎着赵公子的目光,没有躲避,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
来吧。
既然已经踏入了这盘棋,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吃谁。
次日清晨,河谷县城的城门刚开,一辆青油篷骡车便碾着青石板路驶出,径直奔向城外的李家村。
秋日的晨雾还未散尽,李家村的土路上湿漉漉的。
骡车停在许家破败的院门前,赶车的老李恭敬地放下脚凳,挑开门帘。
许清流抚平靛蓝长衫上的褶皱,踩着脚凳下了车。
他谢绝了老李帮忙提包袱的好意,推开了自家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许三正光着膀子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屑飞溅。
许大山和许大川在角落里打磨着捕兽夹。
正屋的屋檐下,祖父许望祖裹着破旧的羊皮袄,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听到推门声,院子里的动作齐刷刷停了下来。
“幺儿回来了!”
许三扔下斧头,在粗布裤子上使劲蹭了蹭手上的泥灰,大步迎了上来。
他的目光在许清流身上上下打量,见儿子全须全尾,没有挨打受辱的痕迹,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许望祖也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紧张:“清流啊,昨夜城里的大雅集……没出什么岔子吧?那些大老爷们,没难为你吧?”
许清流走到院子中央,看着满脸担忧的家人,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他没有卖关子,用最平静的语气,抛出了一个足以将李家村掀翻的重磅炸弹。
“爷爷,爹,大哥二哥,昨夜中秋雅集,县令刑大人亲临。”
许家父子倒吸一口凉气。
县令,那是这方圆百里真正的土皇帝,是他们这些底层农户连想都不敢想的天大人物。
许清流继续说道:“刑大人看了我写的字,觉得尚可。”
“他当众发了话,动用每年唯一的保举名额,免了我的童生试初筛,让我直接入县学内舍就读,享廪膳生员的待遇。”
吧嗒。
许望祖手中的旱烟杆掉在青石板上,摔成了两截。
老头子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许三更是如遭重锤,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他结结巴巴地问:“幺、幺儿……你说的县学内舍……是个啥章程?”
许清流耐心地解释:“县学分外舍与内舍,外舍是寻常学子,内舍则是县令与教谕亲自盯着的尖子。”
“进了内舍,只要不犯大错,便等同于半只脚踏进了秀才的门槛,以后见官不跪,免除家中两丁徭役。”
“见官不跪……免除徭役……”
许望祖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浑浊的眼泪夺眶而出。
大梁朝阶级森严,他们许家祖上是刽子手,背着贱籍的骂名,连村里的泼皮都能踩上一脚。
如今,他七岁的孙子,竟然成了县令大人亲自保举的内舍生!
“祖宗显灵!祖宗保佑啊!”
许望祖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冲向刚建好不久的小祠堂,推开门,扑通一声跪在祖宗牌位前,嚎啕大哭起来。
这哭声里,有几十年的憋屈,有受尽白眼的辛酸,更有如今一朝翻身的狂喜。
许三和两个哥哥也红了眼眶。
许大山握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幺弟,你出息了!以后这李家村,我看谁还敢拿正眼瞪咱们许家!”
许清流看着激动的家人,眼神依旧清明。
他知道,这对于家人来说自然是相当的震撼,是天大的好事。
但这只是第一步,是借来的势,还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
安抚好家人后,许清流没有在家中多做停留。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独自一人走向了村尾那座废弃的学堂。
学堂的后院里,刘文镜正躺在竹椅上晒着初秋的太阳。
石桌上放着一壶粗茶,几本泛黄的古籍。
听到脚步声,刘文镜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回来了?”
许清流走到竹椅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先生,学生回来了。”
随后,许清流将昨夜听竹轩内发生的一切,从各大家主献礼的铜臭,到自己如何补全《春江花月夜》,再到刑大人如何顺水推舟赐下保举名额,事无巨细地讲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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