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胤禛没有立刻发作。
他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投向殿外的日光。
江福海的话,在他心中搅动。
但他心里首先想着的,不是对甄嬛的怀疑,而是对‘昭柔’二字被玷污的余怒未消,
以及对那张与柔则极其相似的脸庞可能受惊的、一种混合着怜惜与移情的不安。
江福海那点小心思,他不全信,但未请太医这个事实,确实与素来体弱的说法有些出入。
昭柔贵人入宫当日、第二日接连传了太医,怎的今日这般折腾,接连惊吓都无事?
沉默良久,胤禛挥了挥手,语气使人听不出喜怒,
“朕知道了。
你退下吧。
回去告诉皇后,朕晚些时候再去看她。”
“嗻!”
江福海如获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出了养心殿。
直到殿外才惊觉贴身衣物已湿透,明明刚过晌午,风一过,却激起他一阵寒颤。
养心殿内再次重归寂静。
胤禛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贾楠的污言秽语、华妃的专横处置、井中宫女的蹊跷、甄氏那张苍白的脸和过分沉静的反应……
诸多信息在他脑中盘旋。
胤禛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疲惫,
“苏培盛。”
“奴才在。”
胤禛吩咐道,
“你去一趟太医院,亲自去问问章弥和前几日给昭柔贵人请脉的太医,昭柔贵人的脉象究竟如何?
是何种旧疾?什么时候会复发?
仔细问,朕要听实话。”
这其中的意味,苏培盛瞬间明了。
皇帝对江福海的话起了疑,或者,至少是想核实。
但昭柔贵人的身子,他心里有数。
正巧前天上午,崔槿汐找到他提过此事。
所以此番去太医院问询情况,他不怕出乱子。
这位的恩宠,稳着呢。
“嗻。奴才这就去,定问个明白回禀皇上。”
苏培盛不慌不忙,当即躬身应道。
约莫两刻钟后,苏培盛悄无声息地回到殿内,躬身近前,回禀道,
“皇上,奴才问过太医院院判章弥及前些日子给昭柔贵人诊脉的温太医。
章院判正巧也与温太医一同研讨过贵人的脉象。
章院判亲道,贵人脉象弦细略数,左关尤甚,确是肝气郁结、心神不宁之象,属‘郁证’、‘气厥’范畴。
此症根源颇深,似是积年旧疾,心脉失养,最忌情志剧动。
且……”
“且什么?”
“且温太医与章院判私下讨论时说,他观此脉象情志致病之根由,恐非一朝一夕,或与……两三年前贵人经历大变故、哀恸惊虑过甚有关。
此乃‘心病’,非寻常汤药可速愈,重在平心静气,宽怀调养。
但温太医恐直言根源引贵人伤怀,反于病体无益,故未向贵人明言,只嘱静养。”
两三年前……大变故……哀恸惊虑过甚……心病……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敲在胤禛心中某个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他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柔则临终前那双含泪的、充满惊痛与不甘的眼眸,御医跪地战栗的说,‘福晋乃忧思惊惧交攻,心脉耗竭……’。
紧接着,又闪过殿选时甄嬛那张与记忆中重合了九九成的脸,以及她提起父亲时那恰到好处的、强忍哀恸的平静。
一样的面容,一样的心病。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此刻,胤禛心中对柔则早逝的无尽悔恨与思念,如同陈年旧伤被狠狠撕开,鲜血淋漓。
而对眼前这个承载着相似面容、竟也患有相似病症的、对他尽忠捐躯的忠烈之后的女子,多出了一种复杂的、近乎移情的心疼。
他闭上眼,手指抵住额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殿内只有西洋座钟规律的滴答声,和他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
良久,他睁开眼,眼底翻涌的情绪唯有执着二字。
开口时,声音竟不知何时已沙哑,
“苏培盛。”
“奴才在。”
“传朕口谕,昭柔贵人今日受惊,朕心甚念。
晚膳时分,让她到养心殿来侍膳。”
他语气顿了顿,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偏执的期待,
“就让穿她今日去景仁宫请安时的那身衣裳过来,不必更衣。”
苏培盛心领神会,恭敬应道,
“嗻。
奴才这就去承乾宫传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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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宫。
殿内门窗紧闭,光线有些昏暗,更衬得气氛凝重。
沈眉庄捧着茶盏,指尖微微发凉,率先打破了沉默,道,
“那宫女……瞧衣着规制,似是翊坤宫的。”
夏冬春猛地抬头,脸色依旧苍白,想到今日华妃对贾楠的发落,她开口疑问道,
“沈姐姐是说……华妃平日里就是这样处置宫人的?”
一直低着头的安陵容,此刻缓缓抬起脸,虽然嘴唇失了血色,但眼中却有种奇异的、冰冷的清明,她轻声道,
“不知姐姐们是否注意到,那宫女的手腕上有紫色的淤痕。
生前定是受过折磨的。
而她额头上也有一道淤青。
妹妹想,她应当是被敲晕,再扔进井里……活活溺死的。”
安陵容的话,让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她们方才瞧见那泡胀了的尸体便已惊吓不已,哪里还顾得上看这些细节。
又过了良久,甄嬛放下手中刚被她喝干的温蜜水茶盏。
“你们可知,那口井在何处?”
夏冬春立刻回道,
“御花园东南角。”
甄嬛颔首肯定,
“不错。
那地方平日少有人去,枯井年久,井口又小。
若非今日我们刻意避着枫叶与红,偏要走那无人小径,只怕尸身泡烂了、化了,也未必有人发觉。
今日是这宫女命‘不好’,恰巧被我们发现。
那往日……那些没被发现的呢?”
此话一出,殿中其他三人俱是一怔。
“眉姐姐。”
甄嬛转向沈眉庄,声音平静无波,
“你说那宫女看穿着好似是翊坤宫的人。
那你可还记得,方才在景仁宫外,华妃处置贾常在时,说的是什么罪名?”
沈眉庄自然没有忘记,当即便复述道,
“华妃说贾常在……张嘴冒犯圣意、轻慢功臣,闭上讥讽宫妃、霍乱宫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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