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甄嬛在此处截断，
“是了，霍乱宫闱。”
她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却让其他三人陡然升出寒意，
“在华妃眼里，或许这宫女与贾楠并无不同。
一个口舌惹祸，一个行止不端，都是‘霍乱宫闱’，都该死。”
夏冬春又惊又怒，脱口而出道，
“就算只是个宫女也是八旗所出！
就算有错，打发出宫或是交给慎刑司便是，何至于……何至于要人性命，还扔在那种地方！”
甄嬛看了夏冬春一眼，那目光依旧平静，却让她瞬间噤声。
“夏姐姐，难道夏家在进宫之前，未曾叮嘱过你，这紫禁城里的生死，不在道理，而在权势，与圣心？”
夏冬春当即哑然。
她自然听过，听得耳朵都生茧子，听得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甄嬛转看向安陵容，又问道，
“安妹妹，你看见那宫女手腕淤痕时，想到过什么？”
安陵容沉默了片刻后，低声道，
“她死前……定是受了不少苦。
也许求饶过，挣扎过。
可那口井那么偏，她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
“不错。”
甄嬛颔首，声音沉静恰似那口吞噬人命的死水，
“无声无息地死，轰轰烈烈地死，在这宫里，有时并无分别。
区别只在于，你的命，攥在谁手里。”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抬手推开了窗子。
秋日明亮却已不炽热的光线斜斜刺入殿内，唯有甄嬛微微眯起了眼，似在感受那点暖意。
可其他三人，却觉得即便是正午的阳光，也驱不散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阴寒。
甄嬛背对三人，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她们听。
她从未用这种语气对人说过话。
“康熙六十年正月十五，旁人家张灯结彩，唯有我甄府挂满了白。”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不……
听起来甚至有些冷漠，好似在说别人的故事。
“京城中的人情冷暖，就像是这紫禁城向下的缩影。
孤儿寡妇的，你们没见过的，我都见过；你们没经历的，我都经历过。
不止是银子，不止是白眼，而是怎么活着。
站着，跪着，躺着。
今日之事，你们闻所未闻，听之变色。
可我却只道寻常，不过如此。”
“嬛儿。”
沈眉庄唤了一声，满心都是心疼，可除了一声呼唤，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夏冬春也是如此。
她不知道，这几年甄嬛心中藏了这么多事。
因和她见面时的甄嬛，永远都是游刃有余、温文尔雅的。
甄嬛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
“今日你们也看到了。
这宫墙之内，人命可以很轻。
轻如草芥，投入井中，连水花都不会多溅起一朵。
若无倚仗，你我今日可以是看客，他日便可能是井中人。
华妃有权，可生杀予夺。
皇后有位，可执掌生死。
我们有什么？”
甄嬛的问题，再次让三人哑然。
“我们什么都没有。”
甄嬛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她们略显苍白的脸庞，
“所以为了活着，为了在这紫禁城中站着活下去，最应该舍弃的，便是你们现在的恐惧。”
沈眉庄一怔，夏冬春茫然，安陵容则微微瞪大了眼。
少顷，沈眉庄深吸一口气，试探性的问道，
“嬛儿，你的意思是……”
甄嬛迎上她的目光，答道，
“眉姐姐，你熟读诗书，当知‘戒慎恐惧’四字。
今日之后，谨言慎行，自不必我再多说。
但更要紧的，是‘恐惧’之后，当有‘图存’之志。”
她转向夏冬春，
“夏姐姐，你性子直，快言快语是直爽。
可逞一时口舌之快，往往会是授人以柄。”
最后看向安陵容，语气深长，
“安妹妹，你心思细，更需记得，凡事三思而后行。
有些路，走错了，便回不了头。”
说罢她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沉静温和，仿佛方才那个剖析生死、言辞冷冽的人只是幻觉。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对外，只说是受了惊吓，旁的，一字不许提。
至于那井中人是何身份、因何而死、与何人有关……都与我们无关。”
话音方落，守门的小太监便叩门入殿，躬身禀报道，
“小主，苏培盛苏公公来了，说是奉皇上口谕。”
甄嬛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柔和沉静，
“快请苏公公进来。”
殿门轻启，苏培盛躬身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他先向甄嬛行了一礼，
“奴才给昭柔贵人请安。”
又向沈眉庄、夏冬春、安陵容颔首示意，
“给沈贵人、夏常在、兰答应请安。”
甄嬛已站起身来，温声道，
“苏公公请起。
不知公公此来，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苏培盛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和煦地宣道，
“皇上有口谕——
昭柔贵人今日受惊，朕心甚念。
特谕：晚膳时分，请贵人至养心殿侍膳。
另，皇上念及贵人今日装扮得体，命贵人不必更衣，便着今日往景仁宫请安时的那身衣裳即可。
钦此——”
此言一出，殿内几人神色皆是微动。
侍膳已是恩宠，特意嘱咐穿着今日请安的衣裳，其中意味更是深长。
甄嬛面色如常，微微屈膝，道，
“嫔妾接旨，谢皇上恩典。”
她看向苏培盛，语气温和，
“有劳苏公公跑这一趟。
还请公公回禀皇上，嫔妾定准时前往。”
而后，扬声吩咐自己的宫女道，
“南枝，还不跟着槿夕姑姑一起出去送送苏公公。”
苏培盛笑容更深，连声道，
“贵人言重了。
那奴才便先告退了，贵人好生准备着。”
说罢，又行了一礼，这才退了出去。
承乾宫的殿门重新被合上。
短暂的寂静后，沈眉庄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欣慰，
“嬛儿，我们是得先恭喜你了。
皇上如此记挂，可见圣心眷顾。”
她上前一步，握住甄嬛的手，指尖微凉却用力，
“今日之事，你方才说的，我们都记在心里了。
我们会自己调整好的。
你放心去，不必挂念我们，千万不要在皇上面前失了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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