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何故一直低着头？”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甄嬛依旧垂目，声线平稳柔顺，
“回皇上，宫规有训，御前未得明示，不敢仰视天颜。”
“抬起头来。”
“是。”
她缓缓抬首。
烛光跃入她眼中，映出一片澄澈的波光。
精心修饰过的眼妆，将那份白日里的锐气敛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温婉的弧度，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依赖般的怯意。
胤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惊艳之余，那点疑窦却如细刺，梗在心头。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听似随和，
“果然穿着得体。
甄远道教女有方，将你养得极好，审美雅致而不失章法，确是书香门第之风。”
甄嬛唇角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又隐含哀思的浅笑，
“多谢皇上夸赞。
能得皇上金口，赞嫔妾有先父遗风，嫔妾感激涕零。”
“侍膳吧。”
“是。”
侍膳的规矩极严。
甄嬛上前，先以银针试毒，虽是多此一举，却是定例。
继而执起公筷，依照膳桌上菜肴的摆放次序，观察着胤禛的眼神落处，眼疾手快地夹取。
她动作不疾不徐，夹取时身姿微倾，手臂稳当，
宽大的袖口以另一手轻轻拢住，丝毫不碰触杯盘，
将菜置于胤禛面前的小碟时，腕子轻翻，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全程，她未发一言。
甚至连眼神都只专注在菜肴与胤禛指尖的细微动作上，半分不曾飘忽。
胤禛慢慢用着，目光却时不时掠过她低垂的侧脸。
今日贾常在与宫女溺毙之事阖宫皆知。
按常理，妃嫔侍膳，多半会得赐座陪膳，如她这般纯粹侍立伺候的，已是明显的疏离警示。
是当真懵懂无知，如华妃般骄纵无心？
甄远道之女，不应该吧……
那便是……心机深沉，以静制动？
这样想着，他故意放慢了用膳的速度。
一炷香过去了。
甄嬛依旧站得稳稳当当，夹菜的手没有丝毫颤抖，呼吸平稳。
只是在烛火映照下，胤禛能明显的看出她眼眸垂下时，强忍着才没露出的疲惫之色。
胤禛终于搁下了筷子。
“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朕说？”
胤禛的视线，近乎是锁在她脸上的。
甄嬛似乎愣了一下，羽睫轻颤，抬眼望来。
眼睛里是一片纯粹的茫然，以及些许受宠若惊的羞怯，
“皇上……今日胃口甚佳，可是嫔妾侍奉得当，合了皇上口味？”
那神情，那眼底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小心翼翼的欢喜，真挚得毫无作伪痕迹。
“……”
胤禛一时语塞。
他沉默片刻，忽然觉得有些索然，便挥了挥手，道，
“罢了。坐下吧，陪朕用些。”
“嫔妾不敢。”
“朕让你坐。”
“谢皇上。”
她这才侧身，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浅浅坐了，依旧只挨着半边。
“可是饿了？”，胤禛又问道。
甄嬛脸颊微红，声音轻细，带着蜜糖般的黏软，
“有些……但无妨的。看着皇上用好，嫔妾心里便饱了。”
胤禛指尖微动。
这话……柔则也曾说过。
在当时还只是贝勒府的书房，他处理事务忘了时辰，她悄悄提着食盒来，也是这样红着脸，细声细气地说，‘看着四郎吃，我便不饿了’。
“用吧。”
想到曾经，胤禛的语气已不觉的软了三分。
甄嬛这才执起筷子，动作依旧优雅，但进食的速度明显快了些。
而她夹取的，竟都是他方才动过较多的几样，只是每样只取一点点，小口咀嚼，仪态无可挑剔。
用膳时，她再未多言。
待到膳毕，太监撤下残席，奉上清茶。
甄嬛却起身，歉然道，
“皇上恕罪，嫔妾近日饮不得茶。
可否劳烦公公，将皇上赏的这盏茶，换成温蜜水或果子露？”
胤禛挑眉，心道，这点小事，哪至于这般规矩，还恕罪。
“一盏茶罢了，何谈赏赐。苏培盛，去换。”
“嗻。”苏培盛躬身退下。
此时，胤禛才借着更明亮的烛光，仔细端详她的脸色。
方才被妆容与红衣衬出的好气色，此刻似乎褪去些许，眉眼间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疲乏，唇色也淡了几分。
“可是站久了，累着了？”
胤禛的语气关切，可眼底却藏着审视。
甄嬛抬眸，嫣然一笑，那笑容亮得晃眼，却更反衬出眼底的倦意，
“侍奉皇上是嫔妾几世修来的福分，怎会觉得累？
只是……今日白日里事多，此刻心愿得偿，与皇上共处一室，欣喜太过，反倒觉得有些气短力乏了。”
“朕听说，你入宫便宣了两次太医，今日御花园又受了惊。”
“今日受惊的是眉姐姐、夏姐姐和安妹妹，嫔妾……其实并未受惊。”，她轻声纠正道。
“哦？”
胤禛靠向椅背，目光深邃，问道，
“你倒是胆大？”
甄嬛唇角那抹笑意渐渐染上苦涩。
她并未做出夸张的神情，可那双酷似柔则的眼中，缓缓漾开的哀戚与隐痛，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胤禛心口。
“嫔妾不敢欺瞒皇上，只是说来，恐污圣听，还请皇上恕罪。”
说着，她声音的低了下去。
“朕恕你无罪，但说无妨。”
甄嬛这才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殿中跳跃的烛火。
她在透过火光看向过往，胤禛自己也总是这般。
“嫔妾并非未见过生死可怖之状。
先父曾任大理寺少卿，早年亦在大理寺为吏，嫔妾幼时，有时随父亲出入衙署。
因年少无知与好奇心旺盛，见过些刑囚、乃至死囚。”
胤禛微微颔首，这倒是说得通。
甄远道确是从大理寺底层做起的。
甄嬛继续语速平缓的讲着她的故事，
“嫔妾的妹妹小嫔妾十岁。
先父与母亲情深意笃，未曾纳妾。
在妹妹出生前，先父一直将嫔妾当作长子教养，诗书骑射，乃至刑名律例，都略通一二。
原是预备将来招婿入赘，顶立门户的。”
胤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为了然。
难怪甄氏的气度见识不类寻常闺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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