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后来有了妹妹,先父也升了官,见识了京中人情世故。
这才方知招婿之事,于男方多有不易,恐成怨偶,便歇了此念。
从族中过继了嗣子,便是嫔妾如今的兄长。”
这些背景,胤禛大致知晓。
此刻听她亲口道来,尤其是那句‘当作长子教养’,先前因疑心她出入囚牢粗野,而生出的些许不满,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感慨。
“那年……”
甄嬛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她迅速抿唇,竭力维持平稳,
“那年上元节……
消息传来时,母亲当场昏厥。
妹妹年幼,只会啼哭。
兄长刚过继月余,人地生疏,有心无力。
可先父的尸身……不能一直曝于街头啊。”
殿内顿时无声,只有烛火摇曳的声响。
甄嬛说话留了一半,可正是这未曾言尽的留白,让胤禛心中感慨万千。
胤禛仿佛看见,那个飘着雪的正月十五,甄府上下乱作一团。
只有一个半大少女,擦干眼泪,挺直脊梁,带着家丁,迎着旁人或怜悯或窥探的目光,去为父亲收殓那具残缺的尸身。
记忆里柔则的面容,与想象中那个倔强少女的身影重叠。
一股尖锐的痛意攫住了他的心脏。
是为了甄远道的忠烈,更是为了不该出现在那张脸上的、深重的悲怆。
良久,甄嬛缓和好了声音中的哽咽,这才开口道,
“嫔妾不怕死人,也不怕鬼。”
她眸中依然水光潋滟,可声音里却带着一股执拗,
“若有鬼魂,便让他们来。
孤魂野鬼都能来,嫔妾的父亲……”
说到此处,她忽然抬手按住心口,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
“菀……甄氏!你怎么了!”
胤禛霍然起身,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菀菀’被硬生生咽回,化为一声焦灼的呼唤。
“传太医!快!”
胤禛厉声喝道,同时一个箭步上前,扶住甄嬛微微摇晃的身子。
苏培盛早已飞奔出去。
“皇上……蜜水……”
甄嬛额角冷汗涔涔,唇色发白,勉强吐出几个字。
胤禛一眼瞥见方才换上的温蜜水还未撤下,急忙亲自端过,小心翼翼递到她唇边,
“慢些。
喝下去,可有好受些?”
甄嬛就着他的手,含了一小口,在口中停留片刻,方才缓缓咽下。
她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桌沿,指节泛白,胸口起伏,却极力调整着呼吸,眼神因强忍痛楚而有些涣散,泪水蓄在眼眶,倔强地不肯落下。
这副脆弱又坚韧、悲痛却克制的模样,狠狠烙进胤禛眼底。
温实初来得极快,几乎是滑跪入殿。
胤禛也迅速吩咐道,
“快给昭柔贵人瞧瞧!可需施针?”
胤禛焦急万分,扶着甄嬛的手竟有些抖。
温实初沉稳上前,三指搭脉,凝神细辨。
片刻,他眉宇稍松,
“回皇上,贵人脉象虽急,但渐趋平稳。
此乃……因情绪大恸引发。
所幸贵人意志坚毅,方才饮下的温蜜水亦能略补气血,缓急舒心。
眼下只需静卧休憩,平心静气,便可无虞,暂不需施针。”
胤禛想起苏培盛早先回禀,太医院并未将‘心悸’的详细病况告知甄嬛,只是含糊带过。
他眼神一扫,苏培盛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引着温实初退至殿外细问。
此时,甄嬛似乎缓过一口气,挣扎着便要跪下,
“皇上……嫔妾御前失仪,惊扰圣驾,请皇上责罚。”
胤禛一把托住她手臂,不容她跪下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说道,
“是朕不好,不该让你忆起伤心往事。”
“这并非皇上之过。”
甄嬛仰起苍白的脸,眼中泪光盈盈,
“是嫔妾……前几日迁入承乾宫时,便有些未能自持。
只要压下去了,往常……并不会如此接连失态,惹皇上烦忧。”
“往常?”
胤禛捕捉到关键词,眉头蹙起,故意板起脸,
“你以往便时常如此?竟这般不爱惜自己身子?”
“皇上恕罪!”
甄嬛泪水终于滚落,划过苍白的面颊,
“嫔妾只是想在中元节,为父亲守夜……”
她哽咽难言,那份深切的思念与遗憾,无需赘述,已扑面而来。
胤禛心头一酸。
随即在心中下意识的呐喊:她就是想念父亲了,她有什么错!
可甄嬛‘不知’,她抽泣着,却又努力止住,泪眼望着他,满是依赖与祈求,
“嫔妾知错了。
嫔妾如今已是皇上嫔妃,得偿所愿,往后定会顾惜自身,不再给皇上添麻烦。”
“你于朕,从来不是麻烦。”
胤禛叹息,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泪痕。
动作有些生疏,却极尽温柔。
甄嬛似被他这举动惊住,呆呆望着他,随即眼底漫上铺天盖地的感动与眷恋。
“皇上……”
甄嬛声音轻得像叹息,
“嫔妾何德何能。”
“朕是天子。”
胤禛凝视着她,仿佛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语气笃定而深沉,
“朕可将世间荣华、万般福泽皆赐予你。”
甄嬛泪水落得更急,却绽开一个带着泪花的、无比璀璨的笑颜,低声道,
“若苍天垂怜,嫔妾……愿伴君侧,岁岁年年。”
她微微前倾,仰望着他,目光纯挚而炽热,
“在嫔妾心中,自踏入宫门那刻起,皇上与嫔妾……便是夫妻了。”
夫妻。
这两个字,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胤禛心口最痛的旧疤上。
他脸色几不可察地一白。
“民间嫁娶,新人皆着红装。”
甄嬛却似未察觉,目光流转,落回自己身上艳丽的酒红旗装,带着几分羞怯,几分不安,
“今日是向皇后娘娘请安的日子,按民间俗礼,亦如……妾室进门。
皇上早知嫔妾今日装扮,可是嫔妾太过招摇僭越,令皇上为难了?”
她问得小心翼翼,眼中满是对他反应的在意。
胤禛骤然回神,压下心头翻涌的刺痛与恍惚,断然道,
“不曾。
旁人如何诽谤,是旁人之事。
朕从未觉得不妥。”
甄嬛明显松了一口气,眉眼舒展开,却又染上忧色,
“那便好。
嫔妾只怕……配不上‘昭柔’二字,反令皇上蒙羞。
若真如此,嫔妾万死难辞其咎。”
“莫要胡言。”
胤禛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斩钉截铁,
“这满宫上下,唯你一人配得上此封号。”
“谢皇上。”
甄嬛破涕为笑,依赖地反握住胤禛的手,只是她的指尖仍有些无力。
胤禛感受着掌心细微的颤抖,再看她强打精神的倦容,沉吟片刻道,
“今日你也乏了,又动了气血,便留在养心殿后头暖阁歇下吧。
朕已吩咐人收拾妥当。”
甄嬛一怔,脸上血色又褪去几分,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惶恐,
“那皇上您……?”
“朕歇在东暖阁。”
胤禛道,见她神情,不由失笑,心底那点因夫妻二字勾起的阴霾散去些许,逗弄之意微起,
“怎么,朕的昭柔,可是觉得今日何处不佳?”
甄嬛脸颊倏地飞红,连耳根都染上霞色,飞快地瞥他一眼,又垂下头去,声若蚊蚋道,
“嫔妾……不敢。”
那含羞带怯、欲语还休的模样,哪里是不敢,分明是无声的邀约与失落。
胤禛哈哈大笑,多日来朝政后宫带来的沉郁,似乎在这一笑中消散不少。
他抬手,难得亲昵地轻抚了抚她旗头旁垂下的流苏,说道,
“正因朕的昭柔处处皆好,才值得更好的。
今日你并未侍寝,明日便不必去景仁宫请安,留在暖阁好生将养。
后日,再去给皇后见礼不迟。”
这是明目张胆的偏宠与回护。
甄嬛眼中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那光彩纯粹而欢喜,毫无杂质。
她盈盈拜下,声音甜糯柔软,满是信赖,
“是,嫔妾都听皇上的。”
“好生歇着。”
胤禛颔首,转身欲走。
“嫔妾恭送皇上。”
甄嬛送至暖阁门边,倚着门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柔声道,
“皇上……晚安。”
胤禛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中。
暖阁内,熏香袅袅,锦被松软。
甄嬛脸上的羞涩与眷恋,在房门掩上的刹那,便如潮水般褪去。
她缓缓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平静的脸。
眼底哪还有半分泪意与激动,唯有幽邃。
南枝并一干御前宫女垂首进来,侍奉她洗漱安置。
待到洗漱完毕,殿中独留甄嬛一人时,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镜中那与柔则完全相似的眉眼。
“宜修妹妹啊……”
她对着镜子,极轻地呢喃,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凉而完美的弧度。
“你看,姐姐我又回来找你了。”
烛火“噼啪”轻爆一声,映得镜中笑靥,明明灭灭。
窗外,月色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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