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彼时皇上您已建功立业，风采卓然，嫔妾却不过是七八岁的稚龄幼女，纵有倾慕之心，又如何能……”
讲到此处，甄嬛顿了顿，目光流转，最终牢牢锁住胤禛。
那眼神里面盛满了失而复得般的巨大惊喜与浓烈的爱慕情感，
“万万没想到，苍天待嫔妾如此厚泽，竟真能让嫔妾有幸伴于君侧。”
她没有再说下去，可那双酷似柔则的眼眸里，已诉尽了一切。
仰慕、眷恋、得偿所愿的狂喜与珍视，一切胤禛所欲的，都能在这双眼睛里得到回应。
这番话，这般情态，让胤禛仿佛看到当年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柔则，跨越时光，重新站在他面前。
他不由放声大笑，笑声畅快。
笑罢，他看着她，忽然问道，
“你可有小字？”
甄嬛摇头，神色略带一丝赧然，
“回皇上，未曾有。
先父倒是在嫔妾十三岁时提过想取，可那时年岁已长，取名何用？
嫔妾便任性拒了。”
“十三岁……”
胤禛咀嚼着这个年纪，眼神愈发柔和，沉吟片刻，道，
“朕瞧着……‘宛宛’二字，与你倒是相合。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宛’字亦有姿态娴静、情意缠绵之韵。
你觉得如何？”
胤禛这话，指定不是商量。
甄嬛本也没想要拒绝。
在胤禛的眼中，听到自己取的小字以后，甄嬛的眼中霎时迸发出夺目的光彩，她盈盈下拜，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嫔妾宛宛……谢皇上赐字！
嫔妾定当铭记圣心，不负‘宛宛’之期许，将此心此意，长伴君前。”
“好，好。”
胤禛亲手扶起她，凝视着她水光盈盈的眼，
“那往后，朕便唤你宛宛。
你……也不必总拘着礼，私下里，唤朕‘四郎’吧。”
“四郎。”
甄嬛轻唤出声，这一声含着万千情意，又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怯喜。
仿佛是得到了珍宝一般的甄嬛，眼中含了许久的泪，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胤禛心头一热，不由应道，“宛宛。”
苏培盛适时奉上早已备好的、实则是甜香的果酿的合卺酒。
两只赤金红玛瑙杯以红绳相连，甄嬛与胤禛二人各执一杯，手臂交缠，饮下杯中甜酿，目光交触间，似有千言万语。
饮罢，又行了简单的‘结发礼’。
由嬷嬷象征性地取二人一缕发丝，用红绸系在一起，放入一个精巧的荷包中，呈给胤禛。
胤禛接过，握在掌心片刻，仔仔细细的端详了许久，方才交给苏培盛收好。
仪式至此方毕。
宫人悄无声息地撤下合卺杯等物，只留红烛高烧。
御前姑姑上前，低声请甄嬛更衣沐浴。
甄嬛被引入寝阁后的浴间，这才瞧见‘阔别’了一日的南枝。
由南枝伺候着，褪去那身繁复华丽的‘婚服’，换上一身早已备好的寝衣。
这寝衣亦非寻常素白，而是月白色的软缎，质地极轻薄柔软。
有趣的是，袖口、衣摆、乃至交领的边缘，皆用粉银二色线绣满了细密的梅花纹样，或含苞，或盛放，星星点点，很是别致。
甄嬛看着这身衣裳，可太喜欢了。
胤禛对柔则的回忆越是痴迷、疯魔，便越是证明她的工作成果非凡。
待她沐浴后穿着这身寝衣走出，长发披散身后，只以一根白玉梅簪松松挽起些许。
烛光下，月白衣衫上的银线梅花隐隐流动，衬得她肤色如玉、清丽绝伦，好似不是人间客。
胤禛也已换下常服，着一身红色寝衣，正坐在榻边。
饶这一切都是胤禛精心准备的，可见甄嬛款步走入寝殿来，却还是怔住了。
甄嬛缓步上前，依偎过去，声音带着沐浴后的微哑与柔媚，
“四郎竟知嫔妾喜爱梅花？
可是那日嫔妾去内务府讨要绿萼梅树，太过张扬了？”
胤禛确实不知此事，闻言问道，
“你何时要过绿萼？”
甄嬛靠在他肩头，似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
“就是前几日刚进宫时。
皇后娘娘体恤，往承乾宫里添置了好些应季的花木，金桂、美人蕉、山茶……开得热闹极了。
倒让嫔妾想起了幼时，总想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
她话音一顿，似觉失言，掩饰般轻咳一声，
“嫔妾是说，瞧着太过隆重了，嫔妾心中感激皇后娘娘厚爱。
只是觉得，承乾宫有一树梨花春色便已足够，后来却又觉得，独一树未免孤单清冷，便向内务府又要了两株绿萼梅苗。”
甄嬛抬起眼，眸光清澈地望着胤禛，仿佛在分享一个极私密的小小心愿，
“想着春日梨花似雪，冬夜绿萼凌寒，一春一冬，一树一梅，梨云梅雪两相看，总有个伴儿。”
胤禛静静地听着，心中震动。
梨云梅雪……这意境，这选择，竟与他记忆中，当年与柔则闲谈时提及的、对于日后居所的设想，不谋而合。
柔则亦曾说过，不喜太过繁花似锦，但觉一树梨花，几株寒梅，便足矣。
是巧合？
可正如甄氏所说，君生我未生……
不，不，难道……冥冥之中，柔则的精魂，真的借由这个女子，回到了他身边？
想到这，胤禛不可置信的凝视着甄嬛，那双盛满信赖与柔情的眼睛，胸腔被一种混杂着巨大慰藉与失而复得的酸胀情感填满。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寝衣上的梅花纹，低叹道，
“宛宛的审美意趣，竟与朕如此相合。”
甄嬛没有再多言，只是将脸轻轻埋入他怀中，手臂环住他的腰身，仿佛寻到了最安稳的港湾，极轻地唤了一声，
“四郎。”
这一声低唤，含着全然依赖的柔软，瞬间击溃了胤禛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与防线。
他手臂收紧，将她牢牢拥入怀中，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红烛帐暖，被翻红浪。
这一夜，于胤禛而言，是透过相似容颜，对旧梦最沉溺的追索与慰藉。
于甄嬛而言，则是以最精心的扮演与算计，彻底穿上了柔则这身皮。
窗外月色朦胧，掩去了一室旖旎，也掩去了各自眼底深处，那不容窥探的薄情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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