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无论年世兰居心在哪，这番尖刻无比、直指核心的话，确实使殿内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甄嬛身上，等待着她的反应，更等着皇后的态度。
宜修心中的怒火与快意交织，
年世兰这个蠢货，倒是做了她想做却不能直接做的事。
她调整呼吸，准备用那套惯常的温和调解说辞，既刺激着按住华妃，又将甄嬛架在火上。
然而，不等她开口，甄嬛却微微抬眸，目光先是不经意般掠过宜修，随即才转向华妃。
“华妃娘娘教诲，臣妾谨记于心。”
甄嬛的声音不高，却不够清晰、不卑不亢，
“臣妾深知身份微末，蒙皇上不弃，赐予殊荣，心中唯有惶恐感激，岂敢有半分僭越之心？
今日衣饰，确是皇上亲赐。
皇上说，秋日萧瑟，这颜色纹样，瞧着暖和贵气，让臣妾穿着，也添几分精神。”
年世兰觉得甄嬛这是在炫耀恩宠、不知好歹。
宜修却觉得这好像是柔则站在她面前，重复着将二十多年前胤禛同她说的话，再与自己讲一遍。
但无论如何，两人都觉得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都有些发花。
宜修只得死死掐住掌心，才能维持住脸上那已经有些僵硬的笑容。
年世兰却被这番以退为进、句句抬出皇帝的话堵得胸闷，怒极反笑道，
“好一张巧嘴！
皇上的恩典自然是天大的福气，只是福气太大，也得看自己接不接得住，有没有那个命享……”
“华妃妹妹。”
宜修在此时打断，只是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
她虽然很想，但却不能任由年世兰继续说下去了。
若如此，胤禛迁怒……不，使胤禛感到愤怒的将不会是年世兰，而是她宜修。
旁人不知柔则、不知甄嬛长相，她还能不知道吗？
没福气、没命享？
没想到年世兰的嘴里，也能吐出几句象牙来。
宜修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劝道，
“昭嫔妹妹初承恩泽，皇上多怜惜些也是常理。
这衣饰既是皇上心意，自然无不妥之处。
妹妹协理六宫，掌着规矩，更应体察上意，宽待新人。”
而后她话锋一转，就像是在训诫不懂事的宫妃一般，虽然声音依旧温和，可各打五十大板的态度却令人捉摸，
“昭嫔妹妹也需谨记，位份既晋，责任愈重。
日后言行更需端庄得体，方不负皇上圣恩，亦不让六宫姐妹看了笑话。”
宜修的话，前半句将皇上心意与规矩对立，直指甄嬛的恩宠本就于规矩有亏，
后半句也是绵里藏针，将甄嬛置于众矢之的，且笑话二字何其刻薄。
甄嬛闻言，脸上适时的笑容微微收敛，显出几分被提醒后的郑重。
她对着皇后，目光纯挚而带着受教般的感激道，
“臣妾受教了，多谢皇后娘娘照拂。
皇后娘娘金玉良言，臣妾定当铭记于心，时刻反省，必不负皇上与娘娘期许。”
就是这个该死的表情！
就是这个含着感激与依赖的眼神！
柔则当年，也是这般望着身为侧福晋的她，说着，
‘多谢妹妹照拂。’
宜修袖中的手抖得厉害，她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不让声音走调，
“嗯，你明白就好。”
接下来的请安，反倒成了宜修的一场酷刑。
齐妃、丽嫔对甄嬛的酸言冷语，曹贵人不痛不痒的圆场……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个紫棠色的身影占据。
甄嬛每一次轻声应答，每一次垂眸浅笑，甚至端起茶盏时纤细的手指……都在不断唤醒她关于柔则的记忆，并将那份记忆与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正在夺走她夫君全部瞩目与偏宠的替身重叠。
嫉妒的毒火啃噬着宜修的五脏六腑。
她不甘心！
她筹划多年，隐忍多年，好不容易坐稳后位，将那些莺莺燕燕、包括年世兰，
这个愚蠢的、自取灭亡的蠢货，都牢牢掌控在手中，
为何偏偏又出现一个‘姐姐’？
还是以这种势不可挡的方式？
宜修的头忽然剧痛起来。
“跪安吧。”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沙哑。
众人行礼退出。
当殿内只剩下她和剪秋时，宜修挺直的脊背瞬间垮塌下来，她猛地捂住心口，脸色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娘娘！”
剪秋赶忙上前搀扶。
“本宫……没事。”
宜修喘息着，声音却冷得吓人，
“剪秋，你看清了？
那身衣服，那支发簪……”
“奴婢看清了。”
剪秋低声道，“规制……太过了，皇上这是……”
“这是把对姐姐所有的遗憾，都补偿在她身上！”
宜修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中是疯狂的恨意，
“本宫绝不容许！绝不容许！”
她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向佛堂。
她跪在蒲团上，却没有诵经，只是死死盯着那佛像。
“弘晖……”
她低声呢喃，声音从压抑到啜泣，最终转为弥漫不散的、刻骨的恨意。
“夺走你的人，又要来夺走额娘的一切了。
她怎么就又来了？
……她都来了。
弘晖，额娘的儿，你为什么不来啊……
是不是她又夺了你的命？
是不是！
额娘……这就让她不得好死……！”
……
宫道上。
甄嬛扶着南枝的手，刚出景仁宫，正欲上步辇，身后便传来华妃慵懒却冰冷的声音，
“昭嫔这是要回宫了？”
年世兰的步辇被太监稳稳抬着，走到甄嬛面前。
她居高临下，斜睨着甄嬛继续说道，
“也是，刚晋了位份，是该回去好好歇，想想往后该如何恪守本分。”
甄嬛仰头看向步辇上的华妃。
她不觉得仰视是低人一等。
菜市场口、行刑台上的死人，也都是被人抬头看着的。
所以她的面上，依旧是一片温婉的平静，仿佛没察觉到年世兰话语中的警告与讥讽，
“回华妃娘娘，臣妾暂不回承乾宫。
皇上吩咐，让臣妾在养心殿等候，一同用早膳。”
年世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翻涌起难以置信的惊怒与嫉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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