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于是乌雅成璧自嘲笑道，
“额娘老了，空下来念想多，难免会碎嘴。
皇帝乃一国之君，后宫亦是前朝缩影，讲究的是雨露均沾、和睦安宁。
专宠一人，易生骄纵，亦易使六宫失衡，生出怨怼。
皇后乃中宫之主，最是贤德宽和，皇帝也该多予敬重。
雨露匀施，方是长久之道。
额娘是过来人，见的多了，那些个凭着颜色一时得宠、不知收敛的，往往难得善终，反倒累及皇帝清誉，搅得后宫不宁。”
她语气依旧慈和，仿佛只是寻常长辈关怀劝诫，但字里行间却已经对甄嬛定了性。
胤禛心中不悦，面上却依旧恭敬。
他说道，
“皇额娘教字字金言，儿子受教。
什么时候皇额娘得空，儿子让昭柔嫔过来，您多调教调教她。
昭柔嫔并非不知礼之人。
皇后处，儿臣亦会常去。”
太后看了一眼，只道，
“你心中有数便好。
后宫里的女人啊，跟年年岁岁开不尽的花一样。
今日是芍药，明日是海棠，开得快，谢得也快。
她既已开了这一茬，且等下月请安的时候再说吧。”
胤禛一笑，“是。”
从寿康宫正殿出来，胤禛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肃。
他对身旁送他的孙竹息问道，
“孙姑姑，这两日皇额娘身子不好，华妃来探望过吗？”
竹息岂能不知胤禛何意？
实话实说中，加了些语言的艺术，
“华妃娘娘协理六宫不得空。
前两日皇后娘娘来看了太后，带了手抄的佛经，侍奉了汤药就走了。
倒是昨儿丽嫔娘娘来过了，陪太后还唠了好一会儿嗑呢。”
胤禛自然捕捉到了关键词，
“丽嫔。”
丽嫔……蠢货一个，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朕知道了。”
胤禛没再多说些什么，转头便走了。
皇后、太后，一向跟着华妃的丽嫔……，呵，好大的阵仗。
胤禛心中对甄嬛的怜惜与保护欲，因这番来自太后的‘规劝’和隐约的施压，反而更坚定了几分。
他的宛宛，只是想要一点陪伴和安心，何至于让这些人如此兴师动众、步步紧逼？
她们这是逼迫宛宛，还是欲来逼宫朕？！
想到此处，胤禛怒不可遏。
但，养心殿近了。
胤禛赶忙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收回面上的不悦与满腔的怒意。
他不想惊到宛宛。
……
养心殿。
窗外秋阳正好，透过明瓦纸窗棂，洒下一室暖金。
御案上奏章堆积，胤禛正凝神批阅，朱笔游走间，眉宇微锁。
甄嬛则静立一旁，素手研墨，动作轻缓匀停，衣袖拂过砚台边缘，未发出半点声响。
墨香与龙涎香混合，氤氲出宁谧的气息。
苏培盛悄步进来，躬身禀道，
“皇上，翊坤宫来请，华妃娘娘备了晚膳，问皇上是否得空过去用些。”
胤禛笔下未停，只淡淡道，
“回了吧，朕今日政务未毕，就在养心殿用膳。
让华妃不必等了。”
“嗻。”
待苏培盛退去，胤禛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看向身侧的甄嬛。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旗装，发间只簪一枚他前些日赏赐的羊脂白玉簪。
这番打扮素净雅致，低眉敛目研墨的模样，专注而柔顺。
这画面，莫名与他记忆中某个久远的、书房红袖添香的剪影重合。
“累了吧？”，他语气不觉放软了些。
甄嬛抬眸，唇角漾开一抹浅笑，
“能为四郎研墨分忧，是臣妾的福分，岂会觉累？”
听着甄嬛语气中的关切，胤禛只觉得满身的疲惫，似都因这笑容与话语而拂去了。
他伸手握住她研墨的手，指尖微凉。
“手这样凉。
苏培盛，让人取个手炉来。”
九月还没过，哪里用得上手炉。
但皇上觉得她冷，那就冷吧。
女子天生体寒，抱着个手炉，也不会热死。
调整好角度，拿来烤烤肚子，也是舒服的。
晚膳依例摆在东暖阁。
菜色不算奢靡，却样样精致，多是清淡滋补之物。
胤禛亲自夹了一箸清炖鹿筋到她碟中，说道，
“你身子弱，多用些这个，温补。”
“谢四郎。”
甄嬛微微垂首，颊边泛起淡淡的红晕。
她小口吃着，姿态优雅，偶尔抬眸看他一眼，眼中映着烛光，清澈而依赖。
用完膳，胤禛并未像往常一样让她直接回暖阁，而是道，
“朕送你回去。”
甄嬛微讶，忙拒绝道，
“皇上日理万机，臣妾自己回去便是，岂敢劳动圣驾。”
“无妨，朕也想走走。”
胤禛不容置喙，已起身向外走去。
秋夜微凉，宫道两旁石灯已次第点亮。
胤禛并未乘坐御辇，只与甄嬛并肩缓步，苏培盛带着宫人远远跟着。
到了承乾宫门前也并未止步，而是自然而然的甄嬛进了正殿。
苏培盛极有眼色地带着宫人守在殿外廊下，连准备在近前伺候茶水的南枝都一并‘拖’走了。
殿内灯火通明，铜鹤衔烛台上烛火摇曳。
“宛宛，这几日……委屈你了。”
胤禛的声音低沉，带着浓厚的倦意。
他克承大统、遵先帝遗诏登基，可八王党根基不死，幻想着回归草原旧俗八王议政的旧党心思不歇，前朝后宫无论哪里都在向他明里暗里的施压。
近几日，他不过是对已失去的心上人多了几分偏爱，便……
“四郎何出此言？”
甄嬛的声音打断了胤禛的思绪。
胤禛只瞧见她的脸上，没有委屈，只有全然的理解与包容，
声音清婉，如溪流叩石，
“能在养心殿陪伴四郎笔墨，听四郎讲述前朝典故，观四郎挥毫批阅奏章，是宛宛几世修来的福分，心中只有欢喜与感恩，何来委屈二字？
倒是宛宛，自知愚钝，不能为四郎分忧解劳。
反因些许琐事，累得四郎烦心……是宛宛的不是。”
甄嬛故意将委屈的源头，拨到自己身上，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胤禛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依赖与仰慕，只觉得愧疚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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