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正是这山雨欲来、令人窒息之时,内殿忽然传来一阵剧烈而艰难的咳嗽声,撕破了外间的死寂。
“咳、咳咳——嗬——咳咳——”
那声音嘶哑无力,仿佛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抽动。
是乌雅成璧醒了。
竹息如蒙大赦,一直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一松,立刻朝胤禛躬身,语速飞快的说道,
“皇上,太后娘娘醒了,奴婢先入内侍奉。”
说罢,不待胤禛回应,便行了个匆忙的礼,几乎是小碎步跑着掀帘进了内间,身影没入那重重帷帐之后,逃也似的。
胤禛阴沉的目光掠过她仓皇的背影,并未阻拦,也无意深究她此刻急于回到太后身边的深意。
他转而扫视殿中仍跪伏在地的众人,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兰贵人今日受了惊吓,苏培盛,命人备轿,好生送她回永寿宫,着太医随行为其请个平安脉。
章弥、温实初……还有卫临,留在寿康宫,为太后诊治。
其余人等,都退下。”
“是,嫔妾/臣等告退。”
安陵容声音微哑,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众太医也如释重负,躬身屏息,鱼贯退出这令人胆寒的是非之地。
……
内殿。
乌雅成璧半倚在堆叠的锦缎靠枕上,刚刚经历了一番施针灌药,灰败的脸上沁出虚弱的冷汗,胸口仍因方才的咳喘而微微起伏。
章弥与温实初垂手侍立床尾,卫临则默默收拾着银针药囊,随后三人有序退离。
胤禛立在床前数步之外,静静地看着乌雅成璧。
她的面容因疾病而深刻凹陷,昔日精光内蕴的眸子此刻浑浊黯淡。
内殿弥漫着一股连苦药与檀香都掩盖不住的腐气。
那是一种让胤禛倍感熟悉的味道。
两年前,他在皇阿玛的身上也闻到过。
他的额娘命不久矣了。
一种混合着宿命悲哀的刺痛感,让胤禛顿感苦涩。
他素来情感丰沛而激烈。
此刻,眼见生身之母如此形容枯槁、命若游丝,纵然心中猜疑、愤懑、隔阂已深,那本能哀恸,仍不受控制地汹涌漫上心头。
胤禛喉结滚动,那句在舌尖喉咙处盘旋了许久的、或许带着复杂情绪的问安或关切,即将脱口而出,便听乌雅成璧率先开口了。
“皇帝。”
她的声音嘶哑干涩,气息短促,可那腔调,却仍是胤禛记忆深处熟悉的、带着居高临下审视的傲慢,与为人母便理所应当的任性。
她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虚虚望着前方,话说的一字一顿,缓慢而清晰,
“如此兴师动众的,是又要来质问哀家什么?”
一句话,轻飘飘,却让胤禛酝酿的所有哀伤顷刻化为乌有。
他忽然好累。
“皇额娘。”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动容只是错觉,
“你我母子之间,已至如此境地了么?”
说罢,他也没有等待,也不必等待乌雅成璧的回答。
他目光掠过床榻上那张苍老而戒备的脸,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政务。
“待您走后,朕会革去允禵的王爵,命他去寿皇殿静思己过。”
乌雅成璧喉咙里发出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锦被,眼睛死死瞪向胤禛,嘶声道,
“哀家只是稍有不适,你便已盼着我死,好去折磨你的亲弟弟,让他受尽苦楚吗?!”
折磨?受苦?
寿皇殿规制恢宏,殿宇连绵,那是供奉圣容、祭奠先祖的庄严之地,绝非囚牢。
允禵去那里,是思过,是反省,而非圈禁高墙,更非贬为庶人。
他对这个曾觊觎大位、手握兵权的十四弟,已然留足了体面。
若这都是受苦,贬为庶人、被幽禁府邸、高墙或继续守景陵老大老二老三、老八老九又都算是什么?
偏爱便是如此吧。
觉得给什么都不够,给什么都嫌薄。
他不再看太后因激动而扭曲的面容,继续用那种平稳到近乎冷酷的语调说道,
“御花园的茶水处,朕会一概清理,不留后患。
寿康宫中侍奉之人,除孙姑姑外,其余宫人内监,朕会全部更换。
您既需静养,身边不必留太多闲杂。
至于景仁宫皇后那边,若有必要,朕亦会如此处置。”
听着胤禛一句一句愈发无情的处置之言,乌雅成璧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胤禛恍若未觉,语气甚至放缓了些,像是在宣布一件寻常家事。
他继续说道,
“三阿哥弘时,读书上天赋有限,但秉性尚算淳厚。
朕打算将他过继给信亲王董额一脉。
董额乃豫通亲王多铎嫡系,开国亲王苗裔,门第尊贵。
弘时为其大宗嗣子,承袭整个信亲王王府,是个安稳富贵的去处。
总好过在这紫禁城里,被人当作木偶,浑浑噩噩,不得自主。”
胤禛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缓慢而精准地切割着乌雅成璧紧绷的神经。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有破碎的气音。
“你,你……”
“额娘。”
见乌雅成璧如此的激动,胤禛的声音更低了些。
“您这病,太医说了,是心绪不宁,肝火挟痰,迷了清窍。
既是因对朕、对朕的后宫心生怨怼而起,那便更该静心平气,颐养天年。
历朝历代,因怨怼天子而致沉疴的太后……
朕闻所未闻。”
他顿了顿,看着骤然安静了的乌雅成璧,这才缓缓道,
“您老了,在寿康宫好生将养便是。
宜修是柔则的亲妹妹,只要她安分守己,恪尽皇后本分,朕自然不会亏待她。
您不必再时时提点她,更不必打着‘稳固后位、光耀门楣’的旗号,让她掺和进前朝后宫的纷争里。
她处处不如柔则,又无子嗣傍身,唯一的依仗便是那点贤德之名。
额娘难道要拉着她,一起走到万劫不复的地步吗?”
胤禛的这番话,与其说是劝解,不如说是最后的警告与定性。
他将宫中所有的事情,都认定为了是乌雅成璧的心思与算计。
他只认为,宜修谨小慎微、庶出之身、才具平平,不过是乌雅成璧权欲野心的棋子与帮凶罢了。
听着胤禛这样无情的话语,乌雅成璧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血气翻涌,
她喉咙里咯咯作响,拼尽全力想抬手,想斥责些什么,
可那只枯槁的手只抬起半寸,便无力地跌回锦被上,
唯有一双眼睛,死死地、怨毒地瞪着胤禛,里面燃烧着不甘与绝望。
她无法相信自己这个做母亲的,在重病之际,竟会被儿子以如此大的恶意去揣测。
但胤禛既然已经放下了对母爱的渴求,他对乌雅成璧便是半分情面都没有留。
“额娘不必如此看着儿子。”
胤禛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是从始至终如一的疏淡,
“朕宠爱世兰,但对年家,朕不会姑息。
所以……”
他微微停顿,
“您也不必再对隆科多,心存任何侥幸了。”
言罢,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径直走向殿外。
胤禛的背影挺直,没有丝毫犹豫或回顾。
身后,是骤然爆发的、撕心裂肺般的剧烈呛咳,以及竹息惊慌失措的呼唤。
守在偏殿的卫临在苏培盛的眼神示意下,立刻拎着药箱疾步闯入内间。
自这一日起,太后乌雅成璧清醒的时候一日少过一日。
胤禛知道,这是他亲手促成的。
……
茶水处的清理,雷厉风行,不过两日便见了结果。
苏培盛将一份誊抄清楚的名单与口供笔录呈到御前,低声禀报道,
“皇上,茶水处上下并牵连各宫眼线,已按旨处置。
只是这其中,有两人早年曾在延庆殿当过差,后来被端妃娘娘遣散,才辗转去了茶水处。
您看……”
茶水处不仅查出了大量效力于太后、皇后的人,甚至也有几位端妃身边伺候的。
胤禛眉头一蹙。
齐月宾。
他自然记得对她的亏欠,也知晓年世兰多年来对她的磋磨。
延庆殿用度苛刻,人手凋零,遣出几个不得用的奴才本是常事。
可偏偏是出了延庆殿,便进了那藏污纳垢的茶水处?
是她齐月宾无意为之,还是……有意将人安插出去?
这个念头一起,便在多疑的帝王心中扎了根。
聪慧如齐月宾,当真对宫中风向毫无觉察?
那份与世无争的淡泊之下,是否也藏着别样的心思?
静默在养心殿内弥漫。
片刻,胤禛说道,
“既是从那里出来的,便一并处置了吧。”
他顿了顿,又道,
“端妃久病,身子虚乏。
让太医院多用些心,仔细照料着。”
苏培盛垂首,应下,
“嗻,奴才明白。”
多用些心,在这等情境下,意味着更严密的看顾,亦可能是更‘妥当’的药方。
帝王对那点愧疚的弥补,终究敌不过对潜在威胁的清除。
与此同时,针对乌雅氏与乌拉那拉氏在宫中残余势力的清洗,也在迅疾地推进。
并无大肆喧哗,亦无诏令明发,只有一队队沉默的粘杆处侍卫或内务府慎刑司的人,在深宫长巷中穿梭,将一个个名字从宫册上悄然抹去。
接连几日,宫中偏门总有青布小车载着鼓囊囊的草席进进出出。
尸首堆积在城外的乱葬岗,叠成小山,又恐春日生疫,当夜便泼上火油,付之一炬。
冲天的黑烟映着跳动的火光,成了京郊一连数夜诡谲的景致。
京城里,人心惶惶。
宫中如此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前朝。
朝会上便有御史出列,面色凝重,直言叩问宫中近日何以屡动刑狱,颇有严酷之嫌,恐伤天和。
胤禛高坐龙椅,等那御史说完,方缓声开口,语气沉痛而凛然,
“朕本不欲以宫闱之事烦扰众卿。
只是有奸人借供奉之便,暗行鸠毒,谋害太后凤体,其行可诛,其心可怖。
经查,此辈更与外间逆党余孽暗通款曲,欲图不轨。
朕为社稷计,为太后安康计,不得不彻底清查,以绝后患。”
谋害太后,勾结逆党,意图不轨。
几项大帽子扣下来,分量如山。
所谓逆党余孽,自是直指早已垮台的八爷党残存势力。
胤禛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宫中清洗的缘由,更将此事拔高到维护皇权、肃清叛逆的政治高度。
借由此事,新一轮对朝堂的梳理与整饬,也随之展开。
……
四月二十三日。
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
距那场不欢而散的册封谢恩礼,已过去月余。
太后乌雅成璧,已到了弥留之际,全凭参汤药石吊着一口气。
皇后宜修身边最得力的剪秋,被押入慎刑司后处死了。
端妃齐月宾报称急症,太医进出频繁。
三阿哥弘时过继信王府的仪典已毕,正式迁出了紫禁城。
甄嬛依旧在承乾宫禁闭思过。
只是近些时日的桩桩件件,皆是她的手笔。
蛰伏,而后一击必杀,是她一贯的路数。
太后的命她算计已久。
安陵容以为的香料相冲只是明面,真正要命的,是那两箱抄满经卷的孝心。
墨与纸,最易做手脚。
易挥发,难留存,事后了无痕迹。
宜修懂得让麝香无处不在的法子,她亦深谙如何好东西在人体内催生出要命的毒。
如今太医能做的,不过是勉强维持生命体征。
一个中风后又添了肺部溃痈的老人,清醒的时候少,昏沉的时候多。
在甄嬛眼中,乌雅成璧已无威胁。
她最后的余热,或许便是用她的死,来坐实某个不祥之名。
甄嬛留着这口气,守株待兔,自有后用。
至于那牵连出无数人命的茶水处,本就是乌雅成璧与宜修经营多年的暗桩。
甄嬛要打这里,是因为在宜修的运营下,剪秋是连接这片网的关键。
剪秋对宜修忠心不二,铁齿难撬,留着无用。
但江福海会如实招供一切的。
所以先除剪秋,再审江福海。
宜修的罪,要一桩桩、一件件,慢慢地翻,太快太急,反会引得胤禛那多疑的性子再生旁骛。
宫中三尊大佛已倒其二,余下的波澜,便少人顾及了。
齐月宾的急症,是甄嬛要的结果。
她看得明白,齐月宾不止想活,还想活得舒坦。
她想要年世兰的命,想要个孩子傍身,想要个安稳晚年。
旁的尚可,但一个只执着于向年世兰复仇的齐月宾,对甄嬛而言,非但无用,更是隐患。
所以,至少眼下,她必须真的病着。
被乌雅成璧特意接到寿康宫后殿的方淳意,也染了痨病,奄奄一息。
皇帝原本借着处置乌雅氏包衣的由头,抬举了方家,这份突如其来的恩典,甄嬛没打算让方淳意接住。
自她投向宜修那日起,路便已到尽头。
齐妃李静言在弘时出宫那日,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她想不到什么大统继承无望,只是单纯舍不得儿子。
宜修病着,她无处打听,只以为皇后是真起不来身。
走投无路之下,她趁着夜色悄悄来了承乾宫,想求甄嬛拿个主意,或是教她如何向皇上求情,别不要弘时这个儿子。
她脑子乱,心更慌,皇帝连日不见她,更让她六神无主。
甄嬛没劝,只将继承信亲王一脉的尊荣、府邸、世袭罔替的富贵,一样样平静道来。
李静言听着,先是沉默,继而怔愣,最后竟是喜极而泣。
她终于明白,这不是抛弃,是皇帝给儿子寻了条极安稳、极体面的出路。
可明白归明白,她还是忍不住的一日接着一日的哭。
只是,她倒还记得日日往承乾宫送些亲手做的点心吃食。
她以为甄嬛是真被罚禁足,日子艰难,能帮一点是一点。
胤禛对弘时的处置,甄嬛并不意外。
齐妃与皇后走得太近。
有了之前小何子的铺垫,宝鹃又以同样的方式闭上了嘴,胤禛忌惮起了一切动摇他皇位的隐患。
眼下六宫,眼瞧着竟是年世兰一家独大了。
前朝渐有声音,道青海未平,还请皇上酌情宽宥淑华贵妃,以安年羹尧及前线将士之心。
胤禛斟酌半月,终于下旨解了翊坤宫的禁足。
四月二十三这日,才开始置办去圆明园避暑的行程,已是迟了。
是夜,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胤禛批罢最后一道奏章,将朱笔搁下,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承乾宫,近日可有消息?”
侍立一旁的苏培盛微怔,旋即躬身,答得谨慎,
“回皇上,承乾宫外有禁军守着,里头传不出什么消息来。”
这话回得巧妙。
是没消息,但为何没消息?
许是规矩所限,传不出来,而非里头的人不想传。
“……”
胤禛沉默了片刻。
他自然需要个台阶。
只是这台阶,未免递得过于直白了些。
但他终究是顺阶而下,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担忧的波动,
“禁军只知守着规矩。
若是里头的人真有个头疼脑热,莫说朕不知道,怕是连太医都难及时唤到。”
他站起身,明黄常服的袍角在烛光下划过一道流利的弧线,
“摆驾,承乾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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