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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算潮水、知人最苦


第150章

承乾宫内,灯火未明,只留了窗前案上两盏纱罩宫灯,晕开一团昏黄朦胧的光。

甄嬛早已准备就绪,恭候着胤禛的大驾光临。

她穿着月白与窃蓝二色的衣裳,颜色素雅却清泠泠的,恰如殿选时初见那日。

一头青丝只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挽就,略粉黛,一脸伪素颜的憔悴装扮。

她此刻正坐在临窗的榻边,手持一支箫,垂眸吹奏着。

箫声幽咽,吹奏的曲子名为《杏花天影》。

这首曲调本就低回婉转,在她的表现力下更添了几分欲说还休的凄清寂寥。

甄嬛料事精准,却不是胤禛肚子里的蛔虫。

今夜胤禛来就来,不来她也会想办法往养心殿送东西,他隔几日也还回来。

往养心殿送东西,她也不需要打通任何的关卡,更无需劳烦她的几个姐妹,单是李静言就愿意帮她这份忙,也更为合适。

一切皆在筹谋中,只待东风。

恰好今夜,就起风了。

殿门外传来清晰的步履与些许环佩轻响,是御驾将至的动静。

箫声却未停,甚至未曾顿挫一分,仿佛吹奏的人全然沉浸在曲意与心事中,浑然未觉。

胤禛挥手止住了欲通传的宫人,独自踏入承乾宫的庭院。

月色寂寥,泻了满院清辉。

箫声流入耳中,丝丝缕缕哀戚仿佛低语的缠绕在胤禛的心头。

他脚步微顿。

此情此景,竟恍如昨日。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带着因寿康宫而起的满腹郁结回来,

也是这般独自站在院中,听着里头传出哀戚却直叩心扉的箫音。

那时雨水瓢泼,空气湿凉,箫声是他唯一的慰藉。

而今夜,箫声依旧,吹的是《杏花天影》。

‘算潮水、知人最苦。’

正如这曲目中的词一般,他无时无刻不思念着菀菀。

而这甄氏……经历了纯元故衣的陷害之局,以她的聪明,又岂会猜不透是为何遭人算计?

她此刻吹着这首曲子,是自伤?是怨怼?还是……心灰意冷?

想到这些,胤禛举步踏过石阶,推开了殿门。

殿内光影昏朦,甄嬛坐在临窗的榻边,手持洞箫,依旧阖目吹奏。

她穿着一身月白与窃蓝色的旗装,与初遇那日几乎别无二致,

只是夜色已深,打扮得很是素净,只用一根白玉簪子将头发松松绾起。

烛火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与长睫的影。

胤禛站在内室入口处,竟有一瞬恍惚,分不清眼前究竟是故人魂梦,还是今人容颜。

他没有出声,静静立着,听那箫声如泣如诉,直至最后一个尾音幽幽散尽。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烛芯偶尔噼啪的声响。

胤禛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里浸满了疲惫与复杂的怅惘。

他这才开口道,

“《杏花天影》是写远方故人,感怀逝去旧日的曲子。

你是在怀念朕与你初识之时,也是在……怨朕了。”

甄嬛缓缓睁开眼,放下手中的箫,脸上仍是胤禛进殿时见到的那抹浅淡的哀伤与倦意。

她抬眸望向他,目光却好似蒙着一层雾气般氤氲,

“臣妾是在想,四郎无时无刻不思念着纯元皇后,心中凄苦,却无人可诉、无计可消,该是何等伤怀。

从潜邸到宫中,这么长的岁月,竟只有臣妾一人侥幸得了上天半分眷顾,能让四郎在臣妾身上,看见一丝旧日影子,稍作慰藉。

臣妾是既难过,又窃喜。

难过的是斯人已逝,四郎心伤难愈。

窃喜的是臣妾竟能与纯元皇后有几分容貌相似,当真是……三生有幸。

自待字闺中时,臣妾便盼着有朝一日能侍奉君前,却从未敢想,会有这样的福分与机缘。

当真是天官赐福,上天垂怜,不枉臣妾一片虔诚慕君之心。”

她说着,话音渐低,带上了一丝清晰的颤意,

“只是……臣妾愚钝,至今仍不明白,四郎那日为何那般震怒。”

说着,她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拂过自己的脸颊,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同时一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是臣妾德行有亏,品行不堪,配不上……上天所赐的这副容貌么?”

甄嬛问得极轻,却字字砸在胤禛心头。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便听着甄嬛继续说道,

“这一个月,臣妾每日都在后殿小佛堂前跪着,自省,忏悔,思过。

恳求上天指点迷津,也恳求四郎……能给臣妾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言罢,她忽然起身,走到胤禛面前,竟是砰的一声直挺挺跪下。

她仰起脸,泪眼迷蒙地望着他,那目光里有哀恳,有眷恋,更有一份孤注一掷的纯粹,

“宛宛想陪着四郎。

求四郎告诉臣妾,臣妾究竟错在何处?

臣妾改……好不好?”

胤禛彻底怔住了。

他原以为那箫声里的哀戚,是对他冷落与猜忌的控诉与自伤。

却未曾想,那满腔愁绪,竟是她对他的疼惜,是她独自揽下所有过错、苦苦寻觅改过之法的煎熬。

这一个月,他将她‘禁闭’在宫中,换来的不是质询,不是怨怼,而是她背着他,在佛前一遍遍的忏悔,与日复一日、未曾消减的眷恋。

仿佛在甄氏面前,他永远是对的,永远只需要坦然接受她毫无保留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倾慕与包容。

可明明做错的人是他,不敢来见她的是他,因他人之过迁怒于她的是他,用沉默和冷落惩罚她的也是他。

他做了这一切,回到承乾宫,面对的却仍是甄氏那干干净净的、毫无杂质的……偏爱。

这份他从未在生身母亲那里得到过的、渴求了一生的偏爱。

该跪在佛前祈求上苍宽恕的人,是他啊。

他怎能如此对待这个……简直像是菀菀不忍他独活于世,特意转世来陪伴他的女子?

“你……快起来。”

胤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几乎是仓促地俯身,亲手将甄嬛搀扶起来,引她坐回榻上。

做完这些,他又从袖中取出自己的明黄帕子,动作有些笨拙地,去拭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是朕……不敢来见你。”

他艰难地开口,说道,

“是朕,因他人的过错迁怒于你。

是朕,做错了。

不是你不好。”

胤禛看着甄嬛含泪的眼睛,终于将那个称呼与肯定一并吐出,

“朕的宛宛极好。”

甄嬛听着,像是紧绷了太久的弦骤然松开,浑身力气都被抽走,眼泪顿时汹涌决堤,不再是方才无声的清泪,而是压抑了许久的、混杂着委屈、释然与巨大欣喜的呜咽。

她哭得肩头耸动,却还记得抓住他的衣袖,断断续续地说,

“四郎不会有错的……

都是宛宛不好,不够仔细。

应该让南枝或者槿汐跟着去内务府,亲眼看着她们收好吉服才是。

若是吉服没坏,便不会有人想着拿纯元皇后的故衣来陷害,四郎就不会生气,不会伤心了……”

胤禛只觉得自己的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紧,一股酸涩并着痛楚的痛意瞬间漫溢开来。

他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哭得颤抖的人紧紧拥入怀中,说道,

“岂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是那些包藏祸心之人可恨,与你何干?”

“可是宛宛不想看四郎生气,更不愿见四郎伤怀……”

甄嬛把脸埋在胤禛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那日……四郎看着那件衣服时的神情……宛宛只觉得,自己真是无用极了……”

胤禛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拥着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怀中人的哭泣才渐渐转为低低的抽噎,最后平息下来。

甄嬛似乎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赧然地从他怀中退出,低声道,

“臣妾失仪……容臣妾去净面。”

说罢,便匆匆起身去了偏间。

再回来时,甄嬛脸上泪痕已拭净,只眼圈和鼻尖还残余着一点红,在烛光下反倒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她走到榻前,有些羞怯地不敢抬眼,

“让四郎见笑了。”

胤禛笑了笑,方才的沉重仿佛也被她的眼泪冲淡了些。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甄嬛顺从地依偎过去,将头轻轻靠在他肩头。

殿内一片静谧温馨。

半晌,甄嬛忽然小声开口,带着试探与不安问道,

“四郎……臣妾与纯元皇后,究竟是哪里相像?”

这问题问得大胆。

胤禛低头,看见她仰起的眸子里,盛满了小心翼翼与惶恐。

她在怕,怕这个问题会触怒他,怕这难得的安宁会被打破。

胤禛沉默了片刻。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甄嬛,如此平心静气地谈起柔则。

然而此刻,怀中人微微颤抖的身体和那满是渴盼与畏惧的眼神,让他无法回避。

“几乎一模一样。”

胤禛缓缓的回答道。

与此同时,他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预想过她的惊愕,她的失落,甚至她的黯然。

却唯独没料到——

甄嬛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巨大的惊喜,紧接着,泪水再次迅速盈满眼眶,将落未落。

“菩萨保佑……”

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梦呓,

“臣妾……臣妾……”

她激动得似乎说不下去,只是抬手捂住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莫哭,怎的又哭了?”

胤禛连忙用拇指拭去她的泪。

甄嬛抽噎着,努力想平复气息,却止不住自己的眼泪,

“臣妾是高兴……上天竟如此厚待臣妾,臣妾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胤禛看着她,心中震颤不已。

这个一向才思敏捷、言谈从容的女子,此刻竟因一句相像,欢喜到语无伦次。

那欣喜,真实得烫人。

“四郎可会觉得……臣妾这容貌,冒犯了纯元皇后?

臣妾的品行才学,可还勉强入眼?

臣妾近日,已快将四郎上回赐下的四库全书看完了,还想再向四郎讨些地方志乘来看,臣妾定会勤加修习,绝不会……”

她絮絮地说着,像是要将自己所有的努力与诚心都捧到他面前。

胤禛听在耳中,却只听见了一句未竟之言:

她惶恐于自己不够好,不配拥有这份相像。

他抬手,轻轻按在她唇上,止住了她的话头。

胤禛抬手,打断了甄嬛的喋喋不休,

“宛宛这样就很好。”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你性情温婉,贞静娴雅。

这副容貌生在你身上,是锦上添花、珠联璧合,断不会辱没了纯元皇后之名。

只会让朕觉得……苍天终归待朕不薄。”

甄嬛听着,怔怔地望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神情镌刻进心底。

良久,她忽然极轻、极满足地叹了口气,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闷声道,

“如此……臣妾便死而无憾了。”

“胡说什么!”

胤禛心头一紧,立刻斥道,语气却软了下来,

“不许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你答应过朕,要与朕生儿育女,白头偕老的。”

甄嬛从他怀中抬起头,眼神依旧带着一丝残留的、小心翼翼的怯意,轻声问道,

“四郎……臣妾还可以吗?还和从前一样?”

胤禛彻底明白了。

这一个月的冷落,那日的震怒,终究是在她心里刻下了深深的恐惧。

她怕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怕他终究会因这份相像而厌弃她。

方才所有的眼泪都是这如影随形的不安所致。

她只是想确认,自己是否还有资格,拥有他的眷顾。

而在得到未曾辱没的答案后,她那句死而无憾,竟像是心满意足的诀别之语。

这些时日的猜忌、权衡、与至亲的撕扯,早已让他心力交瘁。

此刻面对这全无算计、只有一片赤诚的惶恐与依恋,他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令人鼻酸的安宁。

是啊。

这承乾宫,从来都只让他感到平静与慰藉。

曾经,景仁宫也是。

从前,让他有这般感觉的,是养母孝懿仁皇后曾居住的景仁宫。

后来她迁宫到了承乾宫,他才换了去处。

他将景仁宫赐给宜修,本是寄予厚望。

不仅是因为孝懿仁皇后佟佳氏,还有他的皇阿玛与皇祖母孝康章皇后佟佳氏也曾居于景仁宫的缘故。

可太后乌雅成璧只怪他不让宜居住坤宁正宫,

而宜修在太后影响下,怕也心存芥蒂。

他给的,似乎永远不是她们想要的。

只有这里,只有眼前这个人,将他给予的一切,都视若珍宝,满心欢喜。

他忽然觉得累极了,也庆幸极了。

胤禛抬手,抚上甄嬛的脸颊,目光深邃而温柔,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郑重,

“岂止和从前一样?

我们会比从前更好。

我们会有许多孩子,你会是……”

“只要四郎的心意与宛宛相通,宛宛就心满意足了。”

甄嬛打断了这个模糊的许诺,只是将脸贴在胤禛的掌心上,依恋地蹭了蹭。

而后又抬起染了红霞的脸,羞怯又大胆的问道,

“那……四郎既说要孩子,我们是不是该安置了?”

胤禛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漫上真切的笑意。

他挥袖,拂落了床边金钩上挽着的帐幔。

层层锦绣如水泻落,掩去室内的烛光,也隔开了外面沉沉夜色与无尽纷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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