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无数道目光落在蓝菏身上,有审视,有猜忌,也有隐隐的忌惮。
蓝菏却像是没感觉到这些目光似的,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都看我做什么?我说的是‘由众家推举’,又没说一定让蓝家人来当。怎么,诸位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这话说得轻巧,却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若再追问,倒显得自己心虚了。
温若寒嗤笑一声,将目光投向孟瑶。
“孟怀瑾。”他忽然开口,直呼其名。
孟瑶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行礼:“温宗主。”
温若寒看着他,目光深沉:“蓝大小姐这个提议,你事先可曾知情?”
厅中安静了一瞬。
谁不知道孟瑶是蓝启仁的亲传弟子,和蓝菏关系亲近。
若孟瑶说知情,那便说明蓝菏的提议是蓝氏蓄谋已久;若说不知情,那便是蓝菏临时起意,那此事能成功可信度又打了折扣。
孟瑶面色不变,不卑不亢地答道:“回温宗主,师姐此前曾与弟子讨论过仙门百家缺乏约束的问题,弟子也提过一些不成熟的看法。但师姐今日正式提出,弟子事先并不知情。”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曾与蓝菏讨论过相关话题,又撇清了“蓄谋”的嫌疑。
蓝菏面色不变,心中暗道:阿瑶演技见长啊,若非她清楚自己没有失忆,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和阿瑶讨论过这件事了。
温若寒的目光在蓝菏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然后转向蓝启仁。
“启仁,你把这几个孩子教得真好。”
蓝启仁摇头道:“是他们天资聪颖。”
眼看着温若寒兴致盎然地又要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蓝曦臣立刻接过话头,温声道:“仙督一事,牵扯甚广,今日不便深谈。当务之急,是先将眼下这些罪行审明白。至于仙督,留待日后慢慢商议,诸位以为如何?”
各家代表纷纷点头。
今日已经够乱了,再添一个仙督的位置,只怕又要吵上三天三夜。
温良也点头道:“蓝宗主所言极是。只是这罪行审查,总得有个主持的人,有个明确的章程。否则各家自说自话,永远谈不出结果。”
蓝启仁不疾不徐地开口:“温先生说得有理。不如这样——由温氏、蓝氏、聂氏、金氏、江氏各出一人,共同审定各家罪行。该赔的赔,该罚的罚,该杀的杀。诸位以为如何?”
聂明玦点头:“行!就这么办!我聂氏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江厌离微微颔首:“蓝先生这个提议十分公允,云梦江氏赞同。”
金子轩看了母亲一眼,金夫人微微点头,他便也点了头。
温若寒看了温良一眼,温良微笑:“温氏无异议。”
蓝曦臣提笔在帛书上写下这一条,然后看向众人:“既然诸位都同意,那便定下来。至于具体人选,各家回去商议,三日后报上来,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
当夜,和约初稿尘埃落定。
各家代表在帛书上签下名字,按下灵印。
不过这一次,没有人签得痛快,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心事。
聂明玦签完字,简单同蓝曦臣说了几句话便匆匆离去。
他要去和温情说一个好消息。
其余人也心事重重地各自散去,不多时,场内仅剩下温家人和蓝家人。
温若寒签完名字,将笔搁下,看向蓝启仁:“启仁。”
蓝启仁抬眼:“嗯?”
相较谈判场上的客气,蓝启仁对温若寒的态度已经发生了显而易见的变化。
温若寒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勾唇一笑:“听说为了庆祝议和之事顺利,宋家主会在申时于城郊放烟花,你文化水平高,陪我去看看烟花如何?”
心满意足将帛书收起来的蓝家小辈们立刻看向蓝启仁。
下一秒,他们听见蓝启仁平淡的回答:“好。”
好什么?
除早有预料的孟瑶和早就被系统任务劈得外焦里嫩的蓝菏外,蓝曦臣几人闻言皆如遭雷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敬爱的长辈。
叔父/师父他答应了什么?!
最不爱说话的蓝忘机都忍不住皱眉开了口:“叔父,此行凶险。”
当着人家温宗主的面就敢说人家小话,蓝菏有时候真的对自家小弟弟的情商感到绝望。
蓝忘机话音落下,厅中安静了一瞬。
温若寒挑眉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蓝二公子这是担心本座把你叔父吃了?”
蓝忘机面色不变,淡淡道:“温宗主言重。只是叔父乃是长辈,又是我蓝氏的长老,与温宗主一同出行自是需有人随行护卫。”
“护卫?”温若寒嗤笑一声,“且不提这城中有谁敢动手,你是觉得你叔父的剑道不如他人,还是本座护不住他?”
眼看着气氛又要僵住,蓝启仁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制止了还想说话的蓝忘机。
“忘机,不得无礼。”他看向温若寒,语气平静,“温宗主,烟花之事,容我先回去换身衣裳。这一身坐了整日,实在不便见人。”
温若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笑意渐深:“确实。你这身衣裳坐了整日,皱巴巴的,配不上今晚的烟花。”
蓝启仁瞪他一眼,手上却还是下意识拉了拉衣裳。
他就这么一说,温若寒还真挑上了。
蓝菏在旁看得牙疼,忍不住开口:“温宗主,烟花申时才开始,现在才酉初,您急什么?”
温若寒看了她一眼:“本座不急,是你叔父急。”
蓝启仁面不改色:“我不急。”
“那你方才答应得那么快?”
“……”蓝启仁决定不接这句话。
蓝曦臣轻咳一声,站出来打圆场:“温宗主,叔父这几日连日操劳,确实需要休息。不如这样,申时之前,叔父自会赴约。届时若有需要,蓝氏弟子自当随行——”
“不必。”温若寒打断他,“有本座在,用不着旁人。”
说完,他看了蓝启仁一眼,转身离去。
温良跟在最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蓝菏,朝她拱了拱手,笑容依旧温和得体。
蓝菏回了他一个假笑。
温旭走在最后,经过蓝菏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蓝大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蓝菏侧目看他:“温公子有何指教?”
温旭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来日方长。”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宽大的袖摆在夜风中轻轻扬起。
蓝菏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皱。
这人什么毛病?
魏无羡凑过来,压低声音:“师姐,我感觉温旭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他不会还对你念念不忘吧?”
蓝菏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一记:“又瞎说,你还不如说他现在都是做戏,就惦记着哪天骗着毒死我找回被俘虏的自信来得可信度高一点。”
魏无羡本有些不服气,但很快反应过来,立刻诚恳道:“师姐说的对!是我对人性的看法太片面了!温家人没一个好人!那温旭总是阴沉沉的,心机深重,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吓死他了,差点就帮温旭解除误会了。
前有温若寒试图挖他们蓝家的白菜,目前看来至少成功了一半,还不知道该怎么把师父白菜重新栽回来,可不能帮着温旭铲土!
蓝启仁看了他们一眼,蹙眉严肃道:“无羡、月珧,不可背后谈论他人是非,待回云深不知处,都闭门一个时辰思过。”
二人立刻乖巧点头。
笑死,闭门思过而已,又不是罚抄家规,这时正确的做法就是装乖,见好就收。
此刻,大厅内人已经走光,蓝曦臣蹙眉询问:“叔父,您真的要去?”
蓝启仁点头:“既然答应了,自然要去。”
“可是……”魏无羡急了,“师父,那可是温若寒!万一他设伏怎么办?”
蓝启仁看了他一眼:“他不会。”
魏无羡还想说什么,被孟瑶拉住了袖子。
“三师兄,”孟瑶低声道,“师父自有分寸。”
魏无羡看了看孟瑶,又看了看蓝启仁,再看看一脸淡定的蓝菏,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信息。
他凑到蓝忘机耳边,小声说:“蓝湛,我觉得师父和温若寒的事不简单,师姐和阿瑶肯定有事瞒着我们。”
蓝忘机沉默片刻,低声回答:“他们一直有事瞒着我们。”
魏无羡:“……”
好有道理,他竟然无法反驳。
如今蓝启仁在场,纵使魏无羡心里再好奇,他也不太好意思当面探究师父的秘密,只好憋住了,眼神时不时往蓝菏或孟瑶的身上飘。
蓝启仁起身,理了理衣袍,看向蓝曦臣:“曦臣,今晚的烟花,你带着忘机他们去看吧,议和之事后还会有许多麻烦事接踵而至,今夜就当放松了。”
蓝曦臣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是,叔父。”
蓝启仁又看向蓝菏:“月珧,你跟我来。”
蓝菏一愣,随即跟了上去。
蓝曦臣目送两人离去,转头看向孟瑶,欲言又止。
孟瑶正低头收拾桌上的册子,察觉到那道目光,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蓝曦臣眼中的犹豫和疑惑清清楚楚。
孟瑶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温和又带着几分安抚。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蓝曦臣不要在这里问。
蓝曦臣会意,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魏无羡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这个小动作,还在那里嘀咕:“师父和温若寒到底什么关系?我怎么越想越不对劲……”
蓝忘机站在一旁,面色平静,但握剑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心里并非没有疑惑。
只是他不习惯将这些疑惑说出口。
魏无羡见他不说话,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蓝湛,你说,师父和温若寒到底什么关系?”
蓝忘机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两个字:“不知。”
魏无羡叹了口气。
孟瑶将最后一本册子收到乾坤袋里,起身走到蓝曦臣身边,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蓝曦臣一怔,下意识低头看向他。
“师兄,”他温声道,“我先回去整理今日的记录。今晚的烟花,申时开始,莫要错过了。”
蓝曦臣的手指不自觉蜷一下,低声道:“我陪你去。”
孟瑶看了他一眼,目光温柔,却没有答应:“不用,师兄先去安排今晚的事吧,记得要找一家好点的酒楼。我还想和师兄好好……叙叙旧。”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轻,只有蓝曦臣听得见。
蓝曦臣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根微微泛红,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
魏无羡缠到蓝忘机身边,笑嘻嘻地朝蓝曦臣一挥手:“大师兄和阿瑶要订酒楼的房间?那你们玩,我和蓝湛就单独去看烟花了,不用特意帮我们订房哦。”
蓝曦臣:“……好。”
其实他刚刚根本没想起来这回事。
孟瑶看了一眼蓝曦臣越发红的耳朵,没忍住低笑一声,被后者惩罚似的捏了下掌心,一点都不疼,却又被爱怜地揉了揉。
魏无羡拉着蓝忘机走远了,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得意地朝蓝曦臣挤眉弄眼。
蓝曦臣无奈地摇了摇头,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孟瑶。
厅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暮色四合,远处的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色,将孟瑶的侧脸映得柔和了几分。
“师兄。”走在回去的路上,孟瑶先开了口,“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蓝曦臣一怔,点头道:“嗯。”
“叔父和温宗主……”他斟酌着措辞,“他们是不是以前就认识?你知道这件事吗?”
孟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天色。
申时还早,但烟花已经开始准备了,远处隐约能听见人间忙碌的声响。
“我知道。”他说,“但是师兄,这件事,我不能告诉别人。”
蓝曦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我也是别人?”
孟瑶转过身,正对着他,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于我而言,师兄从不是外人。”孟瑶笑着说,“但是这件事我并未参与,所以除非时机到了,否则我不能说。”
蓝曦臣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被他拢在掌心里暖着。
“那什么时候才算时机到?”
孟瑶想了想,唇角也弯了弯:“自然等师父自己愿意说的时候。”
蓝曦臣无奈道:“好吧。”
他知道孟瑶的性子——该说的会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多讲。
就算是他温言软语也没有用。
他试过。
“走吧,”孟瑶抽回手,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本册子晃了晃,“我真的要回去整理记录了,今晚的烟花,师兄记得找个好位置。”
蓝曦臣应了一声,目送他离去。
孟瑶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暮色里,他的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汪水。
“师兄,”他双眸微弯,漾出一池春色,“我想亲你。”
蓝曦臣的心跳漏了一拍,还没等他回答,孟瑶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下一个清隽的背影。
蓝曦臣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孟瑶指尖的温度。
半晌,他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耳朵,转身朝街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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