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后来渐渐大了,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在窗外交织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顾溦被雨声吵醒时,天还没亮。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街灯的光,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她侧躺着,看着那道光斑,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的梦境,梦里晏崎川站在大雨里,背影越来越远,她想追上去,脚却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
她摸过来,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
是晏崎川发来的消息:
【晏崎川:醒了没?】
时间显示是六点二十。
顾溦揉了揉眼睛,回复:
【顾溦:刚醒,你怎么这么早?】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晏崎川:过两天要出趟远门。】
顾溦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无。
【顾溦:去哪儿?去几天?】
【晏崎川:三五天吧。】
【顾溦:什么时候走?】
【晏崎川:后天。】
顾溦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想问他去做什么,想问为什么这么突然,想问很多很多,但最终只打出一行字:
【顾溦:路上小心。】
【晏崎川:嗯。】
对话停在这里。
顾溦放下手机,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窗外的雨声更急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促。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
而她被蒙在鼓里。
不,不是蒙在鼓里。
晏崎川用他的方式在保护她,用最笨拙也最坚定的方式,把她圈在安全范围里。
但她不喜欢这样。
她不喜欢这种被保护的感觉,不喜欢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不喜欢他深夜站在她家楼下抽烟的样子——那种孤独,太沉重了。
手机又震动了。
【晏崎川:尽头有空吗,去吃干锅虾。】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
【顾溦:好。】
放下手机,给站长请了假。
起床洗漱,换衣服,然后坐在床边等天亮。
雨渐渐小了,天色从深黑变成深灰,再慢慢透出一点鱼肚白。
车子停在路边,驾驶座的车窗半降,晏崎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她轻轻走过去,趴在车窗边看他。
他确实睡着了,眉头微蹙,眼下一片青黑,下巴上的胡茬更明显了,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
顾溦没叫醒他,只是安静地看着。
光落在他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暖金色。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稳却沉重,像是累极了。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晏崎川动了动,睁开眼睛。
看见她,他愣了一下,随即坐直身体:“走?”
“嗯。”顾溦点头。
车子驶出县城,开上通往邻县的公路。
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把路边的田野照得金灿灿的。
稻子已经收割完了,留下整齐的稻茬,像大地呼吸后留下的痕迹。远处有农人在烧秸秆,青烟袅袅升起,在蓝天背景下画出淡淡的灰线。
顾溦看着窗外的风景,忽然想起上一次他们去邻县,也是这样的天气,也是这条路,那时她去面试兼职,回来时遇上大雨,晏崎川冒雨去接她。
好像每一次重要的时刻,都和这条路有关。
“在想什么?”晏崎川问。
“想起上次。”顾溦转头看他,“你冒雨去接我。”
晏崎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嗯。”
“那次……你是专门去接我的吧?”顾溦轻声问,“不是顺路。”
晏崎川沉默了几秒,点头:“是。”
“为什么?”
“怕你回不来。”
很简单的理由,却让顾溦心里一暖。
她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的风景,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心里那点不安。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到达邻县。
还是那家藏在老街里的干锅店,招牌斑驳,红漆剥落,但“一口干锅虾”几个大字依然醒目。
门口停满了车,大多是本地牌照,显然这家店在邻县很有名。
“哟,小晏来啦!”老板娘看见他们,眼睛一亮。
“嗯。”晏崎川点头,“老位置。”
“好嘞!楼上小包间刚收拾出来!”
包间还是那个小包间,墙上的花鸟壁纸有些发黄,慢悠悠转着的吊扇发出规律的吱呀声,四方桌,四把椅子,一切都和上次一样。
“你经常来这儿?”顾溦坐下后问。
“嗯。”晏崎川烫着碗筷,“味道正宗。”
“你妈妈做的……和这家像吗?”
晏崎川动作一顿,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头:“不像。”
“那……”
“她做的更清淡些。”晏崎川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不放这么多辣椒,会放一点番茄,提鲜。”
他说这些话时,表情很平静,但顾溦能感觉到,那平静下涌动的怀念。
他的眼睛看着桌上的碗筷,目光却像是穿过了时间,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某个厨房,某个系着围裙的身影。
“以后……”她轻声说,“能做给我尝尝吗?”
晏崎川抬头看她。
顾溦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宝物。
许久,晏崎川点了点头:“好。”
干锅虾上来了。
红彤彤的一大锅,架在小炉子上,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扑鼻。
虾子开背挑了线,炸得酥脆,和土豆条、藕片、洋葱一起浸在油亮的辣椒里,上面撒着芝麻和香菜。
晏崎川给顾溦盛了碗米饭,然后开始剥虾。
动作熟练,手指修长,虾壳在他手里三下两下就剥得干干净净,虾肉完整地放到顾溦碗里。
他的手指有薄茧,指节处有些细小的疤痕,但动作轻柔而稳定。
“你也吃。”顾溦给他夹了只虾,“别光给我剥。”
“嗯。”
两人安静地吃着。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光柱里尘埃浮动,慢悠悠地旋转。
吊扇吱呀呀地转着,把干锅的热气吹散,却吹不散房间里那种微妙的、沉重的气氛。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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