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宁用力闭了闭眼,猛地睁开,一声低喝打断了她滔滔不绝的辱骂。
隐忍多年为的就是不再被人随意欺辱,但现在……
他脸上温润的神情瞬间消失,眼神骤然冰冷,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了。
令支支将两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两人这般……可是远超寻常兄妹之间的不和。
尤其是裴今禾,明眼一看便是深入骨髓的轻蔑与恶毒。
她记得情报上说,裴昭宁儿时在宫中处境艰难。
如今看来,裴逐萤或许更多是跟风或合群下的冷漠。
而这位五公主裴今禾,恐怕是和已死的四皇子一样。
是将欺凌裴昭宁当作乐子、刻入骨子里的那种人。
裴今禾被裴昭宁的冷喝吓了一跳。
随即更加恼怒,还要再骂时。
令支支却忽然上前一步,挡住了裴今禾看向裴昭宁的视线。
她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温柔的笑容,声音也轻柔得诡异:
“五公主殿下,火气别这么大。伤身。”
她侧过头,看向裴昭宁,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的音量,缓声道:
“六殿下,人就在这里。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她不仅仅是我的‘筹码’,似乎……与殿下也有旧怨?”
裴昭宁紧抿着唇,胸膛微微起伏。
儿时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被故意推倒的食盒,被当众撕毁的课业,冰冷池塘边的嘲笑。
还有那句“下贱胚子生的杂种,也配和我们一起读书?”
……那些刻意遗忘的屈辱与寒意,随着裴今禾刚才的咒骂,重新变得清晰而刺痛。
令支支注视着他眼中剧烈的挣扎,继续轻声道:
“现在,是个绝佳的机会。没有旁人,没有顾忌。她骂了我,更辱了你。无论殿下此刻想对她做什么,掌嘴、断发,还是更重一些的‘教训’……我都可以为你兜底。保证……”
“天、衣、无、缝。”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诱惑。
仿佛在邀请他释放内心压抑多年的黑暗。
裴昭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脑海中闪过令支支这些时日的布局。
漱玉雅集开张,与淮王博弈,九妹脱困,还有……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父皇的审视,朝臣的目光,天下人的口碑……
再次睁开眼时,他眼底的挣扎与戾气已被强行压下。
只剩下深沉如海、却冰冷一片的平静。
他看向令支支,缓缓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不必了。”
他转向愤怒,却因为令支支话语而感到一丝不安的裴今禾。
甚至挤出了一个极其勉强、却符合他一贯温和形象的笑容:
“五妹,你误会了。令掌柜只是请你在此‘小住’,皇兄那边,自有分晓。你且安心,莫要再口出恶言,失了皇家体统。”
说完,他对令支支微微颔首,竟是不再看裴今禾一眼。
随后,转身向外走去,背影挺直。
令支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因为裴昭宁的反应而有些发懵的裴今禾。
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不为一时快意而乱大局……
厢房的门重新关上。
隔绝了裴今禾的咒骂。
令支支缓步走到后院那株百年老槐树下。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粗糙的树皮。
“果然……”她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之前在惑心林客栈。
裴昭宁身中奇毒,命悬一线,仍能保持冷静与她谈判。
之后事宜,他更是处处表现得温润得体、进退有度,仿佛真是一位光风霁月、毫无阴霾的皇子。
但,人非草木,尤其是生长在皇宫那种吃人地方、且曾备受欺凌的皇子。
又怎么可能真的没有心魔?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的、黑暗的、冲动的情绪?
结果,不出她所料。
裴昭宁并非“百毒不侵。
他心底藏着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浸泡着经年累月的屈辱、怨恨与不甘。
五公主,就是投入潭中的一颗石子,轻易激起了剧烈的涟漪,甚至差点引发惊涛骇浪。
但是,他忍住了。
在唾手可得的报复机会面前,宣泄多年郁结的诱惑下,他选择了克制。
不是伪善,不是懦弱,而是基于更宏大图谋理性权衡。
这样的人,才配成为她令支支在这盘错综复杂的玉京棋局中,一枚“重要”的棋子。
……
淮王府的马车逐一停在漱玉雅集门前。
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
虽非全副亲王仪仗,但随行的侍卫个个气息沉凝,眼神锐利。
拥护着中央那辆看似朴素、木料却极为名贵的马车。
车帘掀起,颀长的身影缓步而下。
裴今安今日着一身雨过天青色锦袍。
玉带束腰,越发衬得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眉眼温润,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通身一派清贵雅致、从容不迫的气度。
“是淮王殿下!”
“天啊,淮王殿下真的来了!”
“这东家好大的面子……不,是胆子!淮王亲临,她竟然不出门相迎?”
门口聚集的百姓和尚未进楼的客人都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尤其是几位尚未离开的贵女,更是眼眸发亮,小声交头接耳。
目光在淮王俊逸非凡的脸上流连。
裴今安对周围的视线与议论恍若未闻。
他负手而立,微微抬首,
目光细细地、一寸寸地扫过眼前这座临水的朱楼。
从崭新的“漱玉雅集”匾额,到檐下精巧的琉璃宫灯。
再到半掩的窗棂后隐约可见的清雅陈设。
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审视与评估的意味。
身旁一名嗓门洪亮、显然是特意挑选过的长随,见楼内半晌无人出来迎接,便上前一步。
气沉丹田,高声通传:
“淮王殿下驾到!”
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
不仅门口的人听得清清楚楚,连楼内一部分宾客也被惊动,纷纷侧目望向门口。
然而,雅集大门内,依旧只有林画秋带着几个丫鬟安静侍立。
她们面带得体的微笑,却并无上前大礼参拜或急切迎驾的意思。
楼上的雅乐丝竹声甚至都未曾停顿。
周围看客的议论声更大了,带着惊疑和看热闹的兴奋。
淮王亲至,主人竟然如此怠慢?这东家莫不是疯了?
然而。
裴今安脸上那温润的笑意却丝毫未减,反而加深了些许。
他心中了然。
这是令支支在给他下马威。
报复他开张前用手段拖住六皇子,让她险些开场冷清。
也是在向他宣告。
这里,是她的地盘,自有她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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