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令支支的冷待。
裴今安非但不恼,反而觉得这反击干脆利落。
颇有几分……棋逢对手的趣味。
“看来令掌柜贵人事忙。”
裴今安轻笑一声,语气依旧温和。
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侧首,对身后侍卫略一示意。
两名侍卫立刻走向后面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掀开车帘,从里面扶下一个人。
正是雾晞白。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衣,但面色比平日苍白了几分。
嘴唇也有些干裂。
他虽然竭力挺直脊背,维持着惯常的沉默与冷峻。
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隐忍。
裴今安看着雾晞白,温声道:
“雾护卫,本王已将你安然送回。是不是该告诉令掌柜一声,本王……履约了?”
他特意在“安然”二字上,落下了极重的音。
闻言,雾晞白抬眼,望向漱玉雅集。
以及门内那片熟悉又陌生的繁华光影。
他的目光掠过林画秋,掠过那些好奇张望的宾客,最终,缓缓向上,望向某处。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低哑,却清晰地传到楼上:
“掌柜的……我回来了。”
三楼,临窗雅间。
令支支正执壶,将沸水缓缓注入紫砂壶中。
动作行云流水,茶香随之蒸腾。
当楼下那声通传响起时,她眉梢都未动一下。
直到雾晞白那声低哑的“掌柜的”传来。
她斟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水线依旧平稳,但那双好看的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暗光。
受伤了。
而且伤得不轻。
那声音里的虚弱与疲惫,或许能瞒过旁人,却瞒不过她。
裴今安果然不是善茬,“款待”是假,“打探”和“示威”才是真。
很好。
令支支缓缓放下茶壶,抬起眼眸。
眉梢微微挑动,唇畔轻牵。
她对着侍立在门边的蛊悬铃,微微颔首。
蛊悬铃会意,无声退下,迅速去往后院。
紧接着,令支支对上来禀报的沉璧吩咐道:
“沉璧,下去,请淮王殿下……移步三楼雅间一叙,就说……”
她唇边笑意加深,“雅集嘈杂,三楼清净,我已备好清茶,恭候殿下。”
沉璧深吸一口气,抿着唇点头领命而去。
一楼大堂。
沉璧走到门口,对着依旧气定神闲站在那里的淮王盈盈一礼。
声音清晰而不卑不亢:“淮王殿下。东家在三楼备有清茶雅室,请殿下移步。东家说,楼下人多眼杂,恐扰了殿下清静。”
裴今安抬眼,目光似乎穿透楼板,同样望向了三楼某个方向,嘴角笑意更深。
“令掌柜考虑周到。也好。”
他迈步,正要进门,却听沉璧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平稳:
“东家还说,既然是‘叙旧’,自然要有‘旧友’在场方才热闹。已命人去请另一位‘客人’了,殿下稍候便知。”
裴今安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眼中笑意微凝,随即化为一片更深沉的玩味。
另一位“客人”?
……他的好妹妹,五公主裴今禾么?
如此说来,这出戏,果然越来越精彩了。
他不再多言,示意侍卫留在楼下,便随着沉璧,从容踏入漱玉雅集。
目光扫过楼内那些令人侧目的陈设时。
他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与凝重,但很快又被完美的温润所掩盖。
三楼雅间,茶香袅袅。
令支支端坐主位,始终含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
三楼的雅间,比下面更为开阔静谧。
临河的一面是整排的雕花木窗。
日光透过薄纱,在地面投下柔和的光斑。
室内陈设极简,只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茶案,几张蒲团,以及角落一盆修竹。
再无他物,反而更显空旷与一种无形的压力。
裴今安随着沉璧踏入雅间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他那素来骄纵跋扈、此刻却异常“安静”的五妹,正在椅子上端正坐好
她嘴巴没有被堵,眼神却有些空洞涣散。
身体僵硬,除了眼珠能微微转动,竟似一个精致的木偶,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她身上没有明显伤痕,但那股不自然的僵硬,让见惯了风浪的裴今安心头也是一凛。
而茶案主位,背对着门口,坐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宝蓝衣裙,墨发如瀑。
颈间莹润的珍珠微微晃动。
她似乎正专注于手中的事物。
听到脚步声,那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日光恰好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张清丽绝伦、眉目如画的容颜。
肌肤莹白,朱唇不点而红。
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透亮,仿佛盛着山间最干净的泉水。
她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极其纯粹、甚至可以说天真无害的绝美笑容,足以让任何初见者失神片刻。
裴今安的目光,也确实在她转过来的瞬间,有了一刹那的凝滞。
并非仅仅只是因为她的美貌,更是因为那份与她之前所作所为截然相反的、纯净到极致的表象。
然而,这失神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他的视线,立刻被她手中把玩着的那样东西牢牢锁住。
那是一根长约三寸、细如牛毛、通体泛着幽蓝色寒光的长针。
针尖一点锋芒,在日光下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冷芒。
仅仅是看着,仿佛就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与锐利。
她修长白皙的手指,正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拈着那枚针。
绝美的笑容,骇人的凶器。
两种极端在她身上完美融合。
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魅力。
裴今安温润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裂痕。
他目光从那根针,移到五公主僵硬的身体,再回到令支支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
“令掌柜,这是何意?”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令支支仿佛没听见他的问话。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那枚幽蓝长针,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对情人低语:
“这根‘冰魄凝魂针’,很有意思。”
她望着手中之物,好似满意至极。
“刺入特定的穴位,不会立刻要人性命,甚至不会留下明显伤口,只会让人……
一点点地感到寒冷,血液流速变慢,意识逐渐模糊,五感迟钝,最后像睡着了一样,身体机能降到最低。
看起来,就像得了某种怪病,或者……惊吓过度,魂魄不稳。”
她说着,抬起眼帘,再次看向裴今安。
笑容不变,眼神却缓缓变得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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