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雅集,三楼雅间。
蛊悬铃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小心翼翼的望向那抹蓝色的身影。
令支支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窗外。
语气听不出喜怒,好似洞悉一切,又好似只是突然兴起。
“方才淮王殿下的话,你听到了?”
蛊悬铃心头一紧,沉声应道:“是。”
“他夸你‘尽职尽责’,”令支支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凌凌,很是悦耳,“也点出了你不简单。”
蛊悬铃喉结滚动了一下,努力维持声线的平稳:
“属下惶恐,只是尽力做好本分。”
“本分……”
令支支咀嚼着这两个字,终于转回视线,落在他低垂的脸上。
她的目光清澈平静,嘴角却微微翘起。
“陈风,你跟我从惑心林到玉京,你办事还算稳妥。我这个人,赏罚分明,也护短。”
她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但我也最讨厌两件事:一是背叛,二是……自作聪明,把我当傻子。”
蛊悬铃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掌柜的恐怕……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是淮王那蠢货!
他的挑拨,引起了掌柜更深的疑心!
就在蛊悬铃以为令支支要直接揭穿或质问时。
她却话锋又是一转,仿佛只是随口闲聊:
“淮王这个人,看着温润儒雅,礼贤下士,实则……”
她轻轻摇头,眉心微动,继续道:
“实则心思太深,野心太大,又太过自负。他今日能为了试探我,轻易将胞妹推出来做筹码;
明日若觉得有必要,也同样可以舍弃任何‘合作者’。”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深邃,落在蛊悬铃身上,好似意有所指: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尤其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可得把眼睛擦亮些。
‘合作’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选错了对象,付出的代价,往往比想象中更惨重。”
蛊悬铃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
他猛地抬头,对上令支支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却又平静无波的眼眸。
她在说什么?她……知道他和淮王的交易?还是在泛指?
究竟……
是警告?
是敲打?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点拨”与“离间”?
她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和淮王有猫腻?
还是在提醒他:淮王靠不住,跟他合作是与虎谋皮?
又或者,她是在挑拨:你选的这个“合作对象”,本身就不安分,不值得信任?
究竟……
沉吟半晌,蛊悬铃眸光微动,这才隐隐发觉。
她用的是和淮王几乎同样的手法。
却更加高明,更加难以招架。
因为她说的,很可能是事实。淮王裴今安,的确不是个会为“合作者”两肋插刀的人。
他今日可以为了有趣或试探牺牲五公主。
他日自然也可以为了更大的利益,毫不犹豫地出卖自己。
蛊悬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但紧接着,这股寒意又被另一种更加汹涌、更加滚烫的情绪所取代。
狂喜!
她知道了!
她果然知道了!
她知道他和淮王有暗中交易!
可她不仅没有当场拆穿、治罪,反而……反而在提醒他!
在告诫他!
甚至……在暗示他!
“以己度人,”令支支弯唇,语气变得轻松。
“我只是觉得,既然留你在客栈做事,总不希望你稀里糊涂地,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毕竟,客栈的人,走出去,代表的也是客栈的脸面。折损了,也是我的损失。”
她这话说得极其冠冕堂皇。
将一切归结于“客栈利益”和“脸面”,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上司告诫下属”。
但在蛊悬铃听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是在乎他的!
至少,是在乎他作为“客栈一份子”的安危和价值的!
她看出了淮王的不可靠,所以在隐晦地提醒他,甚至……在暗示他。
更重要的是。
她明明洞悉了他与淮王的暗中往来,却没有立刻将他划为“叛徒”或“隐患”,反而用这种方式“点拨”他。
这是否意味着,在她心里,他的份量,比那个交易本身,或者比淮王那个合作对象,更重要?
她是否……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将他视为了“自己人”,哪怕是一个还需要观察和敲打的“自己人”?
这个认知,像一道灼热的阳光,瞬间驱散了他心中因淮王挑拨而生的阴霾与寒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激动与……归属感。
他想留在她身边!更想了!
“属下……谨记掌柜教诲!”
蛊悬铃深深低下头,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激动而有些沙哑。
“定当时刻警醒,不负……客栈栽培。”
他将“客栈”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令支支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下去吧。去看看小白那边安顿得如何,让他好生调养。”
“是!”
蛊悬铃应声,转身退下。
走出雅间时,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脊背也挺直了些。
雅间内重归寂静。
令支支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她看着蛊悬铃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深。
挑拨离间?或许吧。但更多的是未雨绸缪。
蛊、不,陈风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能伤敌。
用不好,也可能伤己。
他与淮王的暗中勾连,她早有察觉。
只是时机未到,不便揭破。
今日淮王自己跳出来“帮忙”挑明,她正好顺水推舟,反过来在陈风心中种下一颗对淮王不信任的种子。
淮王不是安分的合作者,这一点,她确信无疑。
那么,让陈风也深刻认识到这一点,对他、对她,或许都不是坏事。
至于陈风最终会如何选择……
那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以及她令支支,后续如何“引导”了。
她放下茶杯,盈满笑意。
棋盘上的棋子各有心思,但执棋的手,必须稳。
随后,令支支缓缓起身,指尖轻抚颈边珍珠。
淮王的参观应该快结束了。
接下来,该好好“招待”这位新晋的、花了三万两黄金的“高级会员”了。
想必,他对雅集能提供的“特殊服务”和“独家消息”,会非常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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