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侍疾。
实则是趁着请安的功夫。
把谢家嫡女善妒的“民间舆论”恰到好处地递到御前。
而且。
淮王这话听着像关心兄弟,实则在试探裴昭宁最近的动向。
六皇子答得滴水不漏,但“龙体欠安”四个字……
皇帝病重的消息,看来镇国公府也有所察觉,顾衡玉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令支支将茶盏轻轻放在顾年年手边,状似无意道:
“顾小姐手腕上的红绳结很别致,是宫里的样式?”
顾年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间那串编得精巧的平安结,天真烂漫道:
“是赏花宴,九公主殿下赏的,说能保平安。我一直戴着呢。”
九公主裴逐萤。
令支支眸光微动,面上笑意不变:“九公主殿下蕙质兰心,编的平安结确实精巧。”
“是呀!九姐姐人很好的!”顾年年说起喜欢的人,眼睛亮晶晶的。
“宴会上,我不小心摔倒了,她还亲自扶我起来,怕我难堪,故意打翻了自己的茶盏替我解围呢。”
顾衡玉轻咳一声:“年年,莫要多言。”
顾年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但话已出口。
令支支将顾衡玉那声咳嗽里淡淡的维护之意看在眼里。
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镇国公府对九公主的态度,比想象中亲近。
这份人情,日后或许用得着。
据打探,赏花宴……
不就是靖远将军的小儿子连骁,“纨绔成枯骨”的那场宴会吗?
裴今安似乎对这话题也颇有兴致:
“九妹确实知礼。听闻她近日虔心礼佛,竟引来了祥瑞,父皇龙颜大悦,连着赏了好些东西。令掌柜与九妹似乎也有交集?”
这试探来得直接。
令支支从容应对:
“开张时曾托人送了贺礼进宫,九公主殿下派身边女官回赠了一卷手抄经书。”
她顿了顿,坦然一笑,“民女蒲柳之姿,能得公主青眼,是意外之喜。”
她没说是什么贺礼,也没说何时相识。
但这份坦然,反而让裴今安不好再追问。
他笑了笑,将话题带过。
茶过三巡,淮王不知是真起了兴致还是另有所图,竟与顾衡玉论起北境战事。
言语间对边防部署颇为熟悉。
顾衡玉起初只是简短应答,渐渐被激起谈兴,话语也多了几分锋芒。
“……殿下所言虽有理,但北境入冬后大雪封山,粮道难行,若一味增兵,军需压力太大,反倒拖累战备。”
“世子说得是。本王的意思是,与其增兵,不若加固边境互市,以商贸稳人心。胡人也要吃饭穿衣,只要让他们有利可图,便不会轻易南侵。”
“互市之利,须以强军为盾。若无军威慑人,胡人只会觉得我们软弱可欺,届时边贸城镇反倒成其劫掠的粮仓。”
裴今安含笑点头:“世子思虑周全,是本王浅薄了。”
顾衡玉一怔,意识到自己方才语气太硬,连忙道:
“殿下过谦,是臣失言。”
裴今安却摆摆手,神色诚恳:“军国大事,本该畅所欲言。世子能直言相谏,足见忠勇。日后若有边策议处,还望世子不吝赐教。”
顾衡玉默然片刻,终是拱手:“殿下言重。”
令支支在一旁安静听着,眸光微转。
淮王这番姿态,做得实在太漂亮。
谦逊、纳谏、礼贤下士,尽显贤王风范。
若非她今日上午才见识过他对着亲妹妹受刑仍含笑旁观的“贤德”。
只怕也要以为他是个忧国忧民的好皇子。
不过,顾衡玉虽然言语谨慎,但从那几句应答来看……
他并不认同淮王的边防主张。
镇国公府,至少这位年轻的世子,与淮王的政见未必一致。
这倒是个有意思的信息。
裴昭宁始终话少,只在顾年年偷看他的时候。
偶尔温和回应一两句,并不热络,也不失礼。
令支支瞥见顾年年捧着小脸听淮王与兄长论边事,眼神却不住往六皇子那边飘。
心中好笑,便故意问道:
“顾小姐可是觉得边关之事无趣?”
顾年年回过神,连忙正襟危坐:“不、不是的!边关将士辛苦,年年很敬佩的!”
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变小,“只是觉得……六殿下一直不说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裴昭宁微怔,随即温和道:
“多谢顾小姐关怀,本王无碍。只是不善言辞,怕扰了诸位谈兴。”
“不会的不会的!”顾年年连连摇头,脸颊绯红,“殿下说话很好听的!”
空气突然安静。
顾衡玉以手扶额。
淮王低头品茶,嘴角分明噙着压不下去的笑意。
裴昭宁似乎也没料到这直白的夸奖。
难得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顾小姐谬赞。”
令支支端起茶盏,以袖掩面,不禁莞尔。
兴许是提到裴昭宁,他忽而说起秋狝将至。
直言父皇有意借此考校宗室子弟骑射。
淮王便笑道六弟骑射精进,届时必能大放异彩。
顾衡玉则忧心边关换防,提起几位老将被调回述职,新赴任的将领还需磨合。
令支支一一听在心里,面上适时惊叹,适时附和。
这趟茶会,信息套了不少,戏也看了十足。
……每一条都是日后可用的棋子。
此时,裴今安的目光,却在品茶闲谈间,数次落在顾衡玉身上。
镇国公府。
掌京畿戍卫,握边关兵权,三代忠烈,深得帝心。
顾衡玉年纪轻轻便已是世子,沉稳有度,不结党,不站队,是朝中难得的纯臣。
这样的人,若能为己用……
但淮王更深知,顾衡玉这样的人,最难以利益动摇。
他既不缺富贵,也不慕权势,更不似那些钻营之徒有把柄可抓。
唯一的软肋,大约便是这个胞妹顾年年。
他目光掠过正偷看六皇子的顾年年。
又看向似乎对顾年年颇为关照的令支支,心中隐隐勾勒出某种可能。
这位令掌柜,今日主动牵线六皇子和顾家小姐。
是无心之举,还是……另有所图?
若六皇子与镇国公府结了姻亲,那对他淮王一系,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正思忖间,令支支忽然放下茶盏,微微侧首。
是沉璧。
沉璧脚步极轻,却带着明显的急促。
她快步走到令支支身后,俯身凑近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声:
“东家,惊鸿进城了。”
令支支执杯的手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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