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撺掇沈清晏私奔。两人在南城门被沈家人堵了个正着。
沈家已派人将沈清晏押回府,惊鸿……被当场扣下,据说沈夫人气得当场晕厥,谢小姐已闻讯赶往沈府。”
沉璧的声音里压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却不敢在贵人面前显露太多。
“消息从林妈妈那边来,她问东家,咱们……管不管?”
令支支放下茶盏,动作依旧从容。
她面上笑意未改,甚至还在听顾年年说某家绣庄的锦缎不如雅集帷幔精致时,附和着点了点头。
但沉璧知道,东家听到了。
听到了,且在想。
令支支确实在想。
惊鸿……选了二。
拿了银子,脱了乐籍,满心欢喜地奔向她以为的自由与爱情。
然后,用半个月不到的时间,亲手将自己送进了比漱玉阁更深的绝境。
私奔?
被堵在南城门?
这出戏,未免太急,太蠢,也太……恰到好处。
沈家是什么门第?
帝师府。
沈清晏是什么身份?
嫡子,未来家主。
他或许一时冲动许诺过什么,或许当真对惊鸿有几分真心。
但当他被家人堵在城门口,面对母亲震怒、满城哗然时。
他那几分真心,能顶什么用?
而惊鸿……
令支支眼前浮现那张苍白柔弱的脸。
她说“只要我是自由身,清晏他说不定就能……”,她说这话时,攥着银子的手那么紧。
如今,自由身有了。
银子呢?
沈家会如何处置惊鸿?
谢小姐会如何“处置”惊鸿?
都不是善茬。
令支支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茶已微凉,那股清心安神的功效,在她这里似乎没什么用处。
她放下茶杯,抬眸时依旧是那副温婉从容的笑意。
仿佛沉璧方才只是来禀报后院的茶点备好了。
她看向席间几位贵客。
顾年年正红着脸请教六皇子扇骨开刃的角度,淮王和顾衡玉正说着秋狝时哪处围场猎物最多。
神仙打架,凡人避让,此刻却意外地其乐融融。
“几位慢用,我去吩咐后厨添两道点心。”令支支起身,笑语盈盈。
她步出雅庭,沉璧紧随其后。
转过回廊,四下无人,暮色隐隐。
令支支站定,面上的笑意变浅。
“惊鸿现在何处?”
“被沈家扣在南城门的值房。沈夫人晕厥后被抬回府,谢小姐……进了值房,单独见了惊鸿。”
“里面动静不小,外面隐约听到惊鸿哭叫,但隔得远,具体发生了什么,还不清楚。”
沉璧语速极快,眼底压着焦灼与怒意。
“林妈妈的意思是,谢小姐这是要借机出那口气,惊鸿落到她手里,只怕……”
只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令支支沉默片刻。
“沈清晏呢?”
“被押回府,据说禁足祠堂。沈家对外称‘公子病发,需静养’。”沉璧冷笑一声:
“他倒是干干净净躲进去了,留惊鸿一个人在外面被人磋磨。”
令支支没有说话。
微风吹过,她的侧脸清冷如玉,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沉璧不敢再开口,只是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良久,令支支开口,声音平淡:
“谢家小姐当众私设刑堂,折辱良民,沈家坐视不理,帝师府家风如此?”
沉璧一怔。
“东家,您的意思是……”
令支支转过身,往回廊那端的雅庭走去,步履从容。
“去南城门,”她头也不回,声音淡淡,“把惊鸿带回来。”
沉璧眼眶骤然一热,用力点头:“是!”
“带回来之后,”令支支顿了顿,“让她签契。不是赎身,她自己已经赎过了。是卖身契,死契。”
“漱玉雅集缺个洒扫粗使。她不是想做良民去找沈公子吗?那这良民,我不给她了。”
沉璧愣住了。
洒扫粗使?让曾经名动玉京的花魁惊鸿,做……洒扫粗使?
但转瞬间,她便明白了。
签了死契,惊鸿就是漱玉雅集的人。
谢家要动她,就是动漱玉雅集,就是动令支支。
而今日过后,玉京城还有几个人,敢轻易动令支支的人?
沉璧狠狠抹了一把眼角,转身飞奔而去。
令支支独自走回雅庭。
顾年年正举着那柄扇子,在裴昭宁的指导下试着开合扇骨,动作笨拙却满脸欢喜。
淮王与顾衡玉仍在交谈,见她回来。
淮王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令支支重新落座,执壶续茶,笑意温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久等了。”
……
茶香袅袅,暮色渐浓。
她放下茶盏,抬眸笑道:
“难得诸位赏光,这‘雪魄兰心’还余半两,我替诸位分装成小包,带回去慢品。只是……”
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促狭。
“份例有限,顾小姐那份,回头托六殿下转交可好?他今日替我讲解扇法,我还未谢呢。”
顾年年眼睛一亮,拼命点头:“好!谢谢令姐姐!”
顾衡玉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裴昭宁看了令支支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却没有拒绝。
裴今安这一幕尽收眼底,笑着摇了摇头:
“令掌柜,你这成人之美的雅兴,本王实在佩服。只是,可别把本王的六弟给‘送’出去了。”
“殿下说笑了,”令支支笑意盈盈。
“缘分这种事,民女哪里敢插手?不过是顺水推舟,请殿下帮忙递个东西罢了。”
裴昭宁接过话头,语气淡然:“皇兄若无事,臣弟自当代劳。”
……无事。
也就是说,淮王若有事使唤他,他未必有空。
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拒意已显。
裴今安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意。
他也不纠缠,只举盏饮尽杯中残茶,赞道:“好茶。”
茶会尽兴,宾主皆欢……
至少表面如此。
顾年年心满意足地抱着装好的“流光幻蝶扇”和一小包“雪魄兰心”
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兄长离去,临出门还不忘朝裴昭宁的方向挥挥手。
裴昭宁略一颔首,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淮王负手而立,望着兄妹二人的背影,忽而轻声道:
“顾世子此人,用好了是利剑,用不好……便是劲敌。”
这话不知是说给谁听。
裴昭宁没有接话。
令支支恍若未闻,只含笑福身:“二位殿下今日捧场,雅集蓬荜生辉。日后若有闲暇,还望常来。”
淮王收回目光,看她一眼,笑道:“三万两黄金都花了,自然常来。”
裴昭宁也微微颔首,与淮王并肩而出。
后院重归寂静,只剩池中红鲤悠然摆尾,荡开一圈圈涟漪。
令支支立在廊下,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唇角的笑意慢慢化为一片沉静的思索。
“淮王对镇国公府有拉拢之意,但顾衡玉不接茬。”
她轻声自语。
“九公主与顾家有旧谊,六皇子今日被顾小姐当众表明好感,镇国公府若知情……”
她顿了顿,眸光微动。
“这潭水,该再搅一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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