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
殿内的气氛紧绷如弦。
令支支倒显得格外闲适。
她手停在玉盒上方,指尖距离那颗药丸不过寸许。
忽然,殿外太监尖细的嗓音再次穿透宫墙传入内殿。
“启禀陛下!六皇子殿下突发急症,情况紧急!太医院的人已经赶去了,殿下他……殿下他像是中了毒!”
“陛下!韩大人在宫道上跪着请罪,说是……说是家中有要事相奏!可因皇后娘娘这边突发恶疾,奴才们不敢通传,韩大人便一直跪着。方才……方才韩大人旧疾发作,晕倒在宫道上了!正巧被九公主殿下撞见,九公主殿下让人将他抬去偏殿歇息,特命奴才前来通禀!”
两道通禀,一前一后,如同两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令支支身上。
那目光深沉如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令支支对上那目光,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的笑意,心里却已经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六皇子中毒。
韩大人晕倒。
九公主恰巧路过。
这接二连三的事,发生在同一时刻。
怎会如此巧?
再傻的人也能看出,这是在变着法给她解围呢。
令支支垂下眼帘,遮住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六皇子中毒?
他对自己倒是下得去手。
至于韩大人……
她微微蹙眉。
韩大人?
哪个韩大人?
她来玉京这些日子,与韩家并无交集。
至于请的什么罪,她倒是不清楚。
还有九公主。
恰巧路过?
她才不信。
这位九公主殿下,自从被她点醒之后,心思越来越深了。
今日这一出,怕不是早就安排好的。
六皇子在前殿闹出动静,她在后殿“恰巧”撞见晕倒的韩大人。
两人一前一后,把皇帝的注意力搅得七零八落。
也把孙贵妃弄得……
脸色更难看了。
啧啧。
这一个两个的,倒是想得周到。
令支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紧接着她唇角却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带着几分无奈。
罢了。
“陛下,”她抬起头,对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笑意盈盈道:
“六皇子殿下中毒之事,民女也十分忧心,民女这里有解毒丹,如若陛下相信民女……”
她顿了顿,不再多说,目光清澈如水,声音轻柔如诉:
“民女相信,陛下自有决断。”
皇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
他在这深宫里活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什么心思看不透?
这女子方才那一声叹息,虽轻,却没能逃过他的耳朵。
她在叹息什么?
是在叹息六皇子和九公主的“巧合”?
还是在叹息自己被人“解围”?
不管是什么,都说明一件事。
她心里清楚得很。
“自有决断”?
裴玄稷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听不出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他收回目光,看向传话的太监,沉声道:
“传朕口谕,六皇子那边,将解毒丹送去。韩大人……先让他歇着,等他醒了,再让他来见朕。”
太监领命而去。
皇帝这才重新看向令支支,目光深沉如旧,语气却平淡了许多:
“继续。”
令支支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颗药丸。
韩大人连夜进宫请罪……
旁人或许不知,可孙贵妃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韩家是她的人!
韩大人连夜进宫请罪,这事能小得了?
可偏偏这时候,皇后病重,皇帝的注意力全在坤宁宫。
她就是想打听消息,也打听不到!
孙贵妃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却浑然不觉疼痛。
今日这事,越来越不对劲了。
先是这个令支支,三言两语就把矛头指向她,让皇帝起了疑心。
然后是六皇子中毒、韩大人晕倒,一桩接一桩,把她所有的后路都堵死了。
若说这些都是巧合,打死她也不信!
此时,淮王不咸不淡的视线,落在孙贵妃那张失态的脸上。
心中冷嗤。
还真是……沉不住气。
只是,他没想到。
今日这戏倒是越来越好看了。
他看向令支支。
看着她将那药丸放入皇后口中。
这个女人,倒是会蛊惑人心。
令支支没理会那些目光。
她将药丸喂入皇后口中,又等了片刻,这才从袖中取出一柄极薄的小刀,在皇后颈侧轻轻划开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极浅,浅到只渗出几滴血珠。
然后,她将右手覆在那道口子上。
片刻后。
一只约莫一节小指大小的蛊虫,被引入提前准备好的玉盒中。
“出来了。”她轻声说。
殿内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她手中。
只见她掌心托着一只丑陋又可怖的蛊虫。
那蛊虫通体暗红,在她掌心蠕动,触须轻轻颤动,丑陋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便是害皇后娘娘的元凶。”
令支支站起身,托着蛊虫,缓缓走向皇帝。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众人心尖上。
那蛊虫在她掌心蠕动,仿佛随时会掉落,又仿佛随时会扑向什么人。
孙贵妃有些不敢去看那蛊虫,脸色白得吓人。
但此时,那只蛊虫,正被令支支托着,一步一步朝她这边走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令支支走到皇帝面前,将手中的玉盒呈上。
“陛下请看,这便是从皇后娘娘体内引出的蛊虫。”
皇帝低头看去。
那蛊虫在玉盒中蠕动,触须轻轻颤动。
就在这时,那蛊虫忽然动了。
它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朝玉盒的某一侧蠕动过去。
那个方向……
是孙贵妃的方向。
孙贵妃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怎么会……怎么会……
难道这蛊,真的会接近碰过它的人?
可她明明……
她猛地抬头,对上令支支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那抹笑意温婉无害,却又让人不寒而栗。
孙贵妃僵在原地,看着那只蛊虫越蠕越近,越蠕越近,仿佛下一刻,就会扑向她。
“陛下!”她终于忍不住,霍然站起身,“这……这蛊虫怪异,臣妾……臣妾有些不适,请陛下容臣妾先行……”
“贵妃娘娘。”令支支的声音轻柔地响起,本想阻了她的退路。
就在此时,裴今安上前一步,正好挡在孙贵妃身前。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只是来打个圆场、缓和气氛的。
“令掌柜,”他开口,声音温润如春风,“这蛊虫既已取出,皇后娘娘想必也无大碍了。贵妃娘娘只是关心则乱,一时有些不适,还望令掌柜见谅。”
他说着,目光落在那玉盒之上,定睛一看。
然后,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那蛊虫,根本不是他给的那只。
他给孙贵妃的那只蛊,通体幽蓝,细如发丝。
而眼前这只……
通体暗红,长满触须。
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那只蛊。
淮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有人换了蛊。
是……令支支?
还真是好得很啊。
淮王忽然有些想笑。
他又不能说这不是皇后中的那只……
这个哑巴亏,他是吃定了。
此时,令支支正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本就烦他,他居然自己跳出来了。
多好的机会。
令支支指尖微微一动,一道极其细微的内力,无声无息地注入玉盒之中。
忽然,裴今安感觉到一阵极细微的凉意。
那凉意从玉盒方向传来,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下一瞬,一道暗红色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从玉盒中暴射而出!
“小心!”
有人惊呼出声。
可那影子太快了,快得连旁边的护卫都来不及出手。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道影子便已经扑到了淮王面前。
然后,钻进了他的耳后。
“嘶。”
裴今安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抬手去摸。
可他的手刚抬起来,便僵在了半空。
因为那蛊虫,已经钻进了他的皮肤里。
一片混乱中,令支支翘起唇角,睨着他。
裴今安,
到你,
求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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