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支支眉心微蹙,握着信纸的指尖微蜷。
又继续看了下去。
「我是新时代的女性,我受过高等教育,我追求自由和平等。结果呢?我变成了一个男人的小老婆,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崽崽。
那个男人,是这个国家的皇帝。
他来看过我几次,每次都说些“好好养胎”、“给朕生个皇子”之类的话。我看着他,只觉得恶心。
我不想当他的小老婆。
我不想生孩子。
我不想被困在这个连自由都没有的鬼地方。
可我没得选。
我出不去。
我试过逃跑,被抓回来了。我试过绝食,被灌下去了。我试过装疯卖傻,被关起来打了一顿。
后来我学乖了。
我开始尝试接受这个身份,接受这个孩子。我告诉自己,既来之则安之,也许这就是我的命。
再后来我发现,我身上有一个东西。
系统。
它和那些小说里写的一样,冷冰冰的,没有感情,只会发布任务、发放奖励。
它告诉我,我原来的身体已经死了,无法复活。我只能在这里继续活下去。
它还说,只要我能博得皇帝的宠爱,就能兑换现代的东西。
护肤品、化妆品、衣服、包包、零食、手机、平板、甚至电……只要我够受宠,什么都能换。
突然间,我觉得……就好像在无尽的黑暗中,忽然看见了一点光。
我开始争宠。
我学那些妃子们的样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着皇上来。我学着弹琴、画画、写诗、下棋,这些我本来都不会,可系统有教程,我可以慢慢学。
我成功了。
他真的爱上了我。
我不知道他爱的是原来的婉嫔,还是后来的我。或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可他就是爱上了,爱得明明白白,爱得轰轰烈烈。
他给我最好的绸缎,最贵的首饰,最大的宫殿。他三天两头往我这里跑,别的妃子那里,一个月也去不了一次。他说我生得美,说我有趣,说我像一团火,能把他心里的冰都烤化。
我宠冠六宫。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虚荣,膨胀,飘飘然。
我站在高处往下看,那些曾经欺负过我的妃子,一个个灰头土脸,看我的眼神又羡又妒。我心里那个爽啊,恨不得放声大笑。
可笑着笑着,我忽然清醒了。
我是谁?
我是桑晚凝。
我是二十一世纪的桑晚凝,不是这个时代的婉嫔。我受过教育,读过书,知道什么是平等,什么是自由,什么是独立的人格。
可现在呢?
我在干什么?
我在和一群女人争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有几十个老婆,有过上百个孩子,他所谓的“爱”,不过是他众多女人中分出来的一点残羹冷炙。
我却把它当成宝。
我忽然觉得很恶心。
恶心我自己。
我意识到,我变了。
我被这个时代同化了。我开始接受三宫六院,开始接受男人三妻四妾,开始把皇帝的宠爱当成最大的荣耀。
可这不是我。
这不是桑晚凝。
我绝望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我把自己关在宫里,谁也不见。皇上来,我不见;妃子们来,我不见;宫女太监们小心翼翼地问,我也不答。
我只是摆弄着从系统兑换来的东西,尝试从中得到一点点慰藉。然后一遍遍地想: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我遇到了一个人。
镜无尘。
他是听雨楼的楼主,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他说他来宫里办事,偶然遇上了我。
我们说了几句话,他发现我和寻常女子不一样,我也发现他和寻常男人不一样。
他是个江湖人,和皇宫里的人不一样,他不拘小节。不知道怎么的,他混进了皇宫好几次,还摸到了我的偏殿里。
他看见我的那些东西,眼睛都亮了。
他问我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我说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他沉默了。
不知道他信没信,他只是看着我,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
他说他可以帮我离开皇宫,带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知道他不是好人。
他的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贪婪、野心、还有某种我看不懂的欲望。
可我还是答应了。
因为我没得选。
虚假的自由,也比被困死在这个金丝笼里强。
我跟他走了。
离开的那天,我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孩子快生了,我摸着肚子,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这孩子,是原主的,不是我生的。可他在我肚子里待了这么久,我怎么能当他不存在?
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孩子。
我不是他的妈妈。我占据了原主的身体,生下了他。可我不爱他。
不是不想爱,是爱不了。
我本想把他丢下的,可是我那该死的圣母心发作了。
我不想把他丢给了那个不爱他的父亲,丢给那个吃人的皇宫。
我逃了。
我逃出来之后,生下了他,
我试着去爱过,但做不到。
他哭的时候,我不想抱他。他饿的时候,我不想喂他。他对我笑的时候,我只想躲开。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控制不了。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刚刚逃出皇宫不久。躲在这个地方,不敢出去,不能见人。镜无尘说会安排我离开,让我等着。
……我只能写到这了,我不信任任何人,需得留个心眼。
——桑晚凝」
令支支读完最后一个字,缓缓将信纸放下。
窗外,夜色已深。
她坐在书案后,久久没有动弹。
令支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镜无尘那晚说的话,“那女子与寻常人大不相同……后来暴露了,遭贼人惦记……他们合谋杀了她,分走她的东西……”
他们合谋杀了她。
桑晚凝,死了。
死在她以为的“虚假的自由”里。
思绪回笼时。
传信蛊扑扇着近乎透明的翅膀,穿过窗棂,落在面前的桌案上。
令支支垂眸看着那只蛊虫,片刻后伸出手,让它落在掌心。
半晌,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还想要下落?好啊,等我什么时候心情好,把他的骨头渣子寄回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玉京城的夜色,万家灯火,热闹繁华。
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是那些酒楼画舫还在营业。
可她的目光,却穿过这片繁华,望向更远的地方。
望向那个她来的世界。
“不同的世界,”她低声道,“但还是一样的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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