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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是不畏、不怕


观星阁四面无墙。

风无遮无拦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飒飒作响。

纸角卷了又平,平了又卷。

镜非台坐在阁中央,手里捏着那页纸,指尖被风吹得有些凉。

信上的字他看了三遍。

万蛊门,灭门。

一夜之间,议事堂烧成白地,门主和三位长老全部毙命,门下弟子死伤过半,余者四散奔逃。

动手的是天枢宗,那两位年轻宗主,带着人,从山前一路杀到山后。

他放下信纸,纸被风卷起来,悬在半空打了个旋儿,他伸手按住,又看了一遍。

阿萝迦,未寻到踪迹,大抵是真死了。

大抵。

这两个字用得巧。

没找到尸体,不能说一定死了。

阿萝迦……

那个从万蛊门叛逃出来的女子,在惑心林客栈住了那么久,种花,炼蛊,和小月关系甚好。

叫他“镜楼主”的时候总是带着几分疏离。

镜非台的叹息被风吹散。

他只是觉得,一个好不容易从那个毒窟里逃出来的人。

最后又死在那里,太不值了。

风又大了些,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松开手,信纸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他伸手抓住,将它塞进一旁的焚信炉。

火舌舔上来,纸边卷曲发黑,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变形,一点一点地化成灰烬。

他盯着那团火,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炉中只剩一捧灰。

万蛊门被灭,功归于天枢宗。

可天枢宗那两位宗主,一个莫棠,一个雾妤柔,都是令支支的人。

她的人动了手,她会不知道?

她若知道,那便是她授意的。她若授意……

灭门这么大的事,极有可能是她亲自做的。

只为……给阿萝迦报仇。

可镜非台并未收到她的动向汇报。

这就奇了。

天枢宗两位宗主本事真那么大,还是说另有隐情……

镜非台沉吟片刻。

蓦地就有些担心。

阿萝迦死了,她会难过吗?

她那个人,什么都往心里藏,面上笑意盈盈,底下翻江倒海也不让人看出来。

阿萝迦跟了她那么久,叫了她那么多声“掌柜的”,她应该是会难过的。

镜非台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忽然又觉得有些头疼。

阿萝迦死了,师父镜无尘是彻底没消息了。

他派人找了一个多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那日在惑心林,师父到底见了谁?

说了什么?

为什么会忽然消失?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晚之后,师父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思至此,镜非台拿起桌上的扇子,展开,又合上,又展开。

很烦躁。

师父不告而别,不是第一次了。

可这一次,太突然、太蹊跷了。

前一天他还在叮嘱自己勿要掺和玉京之事。

第二天就消失了。

所以,镜非台不得不往坏处想。

他站起身,走到阁边,手撑着栏杆,望着远方。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松柏的清香。

他站了很久,久到远处的山峦从青变灰,从灰变黑。

实在不行,便亲自去一趟玉京吧。

一是去逛逛令支支开的那个漱玉雅集。

听说里面稀奇古怪的东西不少,他早想见识见识。

二是京中还有两个人。

魏无涯和楚宣。

那晚的事,他们也在场。

就算他们不知道师父的下落,至少也该知道,那晚在惑心林,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喜欢求人,可这件事,他必须查清楚。

*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宫道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裴逐萤今日穿了一身青绿色的宫装。

发髻上簪着几朵小小的珠花,衬得整个人娇俏明媚。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朦胧雨天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令支支挑了挑眉,嘴角弯了一下。

收到回应,裴逐萤亲昵地上前,把伞递给身后那个下人打扮的男子。

随后又接过旁边太监递上的大氅,展开,踮起脚尖,披在令支支肩上。

贴心的帮她理了理领口,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裴昭宁从御书房出来,稍稍落后几步。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方才那些事上。

太子的伤,鹤闲的话,父皇看他的那一眼。

他走得慢,脚步有些沉。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吵得人心烦。

他抬起头,正对上裴逐萤的目光。

“六哥!”

裴逐萤笑着朝他招手,声音清脆得像雨滴落在玉盘上。

裴昭宁微怔,随即含笑点了点头,走过去,在她身侧站定。

他的目光从裴逐萤脸上移开,落在令支支身上。

她正在理大氅下的长发,手指从发间穿过,将那些被风吹乱的碎发一缕一缕地拢到耳后。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事。

他看着,心里想的却是方才在御书房里。

她那句“治不了,废了”。

轻飘飘的。

他不是今天才认识她。

可……

她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

是不畏,不怕,还是坚信自己够强?

龙子凤孙的手,她一句话,就给定了性。

可她偏偏就这么说了,当着父皇的面,当着太子的面,当着满殿人的面。

父皇没有发怒,太子也没有。

好像她说的是事实,不容置疑的事实。

蓦地,他觉得有些冷,不是身上的冷,是从心里往外渗的冷。

令支支将长发从大氅下捋出来,垂在肩侧,有几缕沾了雨水,贴在脸颊上。

她侧过头,看着旁边笑得开心的裴逐萤,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下手很快,”她的声音不高,刚好够身边的人听见,“只是……还不够狠。”

裴逐萤笑容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可裴昭宁察觉到了。

他站在旁边看着。

她抱着令支支的胳膊,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令姐姐真聪明。”

她声音甜甜的:

“当初花钱从惑心林带回来的东西,我可是一点也没白费呢。”

随即,她顿了顿,笑容淡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些。

“只是现如今局势不稳,只能慢慢来。”

裴昭宁的眉头皱了起来。

惑心林带回来的东西,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当初裴逐萤被禁足,他帮着她传信,帮着她在宫里周旋,可他从不过问她具体做了什么。

自从惑心林回来后,她便不是从前的九公主。

裴昭宁只当她不认命,不想被孙贵妃控制。

所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她做的,恐怕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或者说……她想要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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