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蝴蝶只有巴掌大小,翅膀是半透明的紫色,边缘勾勒着暗金色的纹路。
它从她袖口滑出,在众人眼皮底下飞过,却没有一个人看见它。
它飞过六皇子的肩侧,飞过鹤闲的头顶,飞过太医低垂的帽檐。
朝着龙椅上那个人飞去。
令支支低下头,目光落在裴观雪的右手上。
那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没有受伤,没有包扎,干干净净。
可那手指的姿势,那搭在扶手上的角度,那微微弯曲的弧度,都说明一件事。
这只手,比左手更灵活。
“原来殿下,”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无意间发现的,“右手也善用啊。”
裴观雪抬起眼,看着她的侧脸。
他的左手还被她扣着,手腕上还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声音也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看出来了。
裴观雪垂下眼,又抬起,开始仔细、认真打量眼前这个女子。
红绡大袖衫,纱如流云,金绣缠枝,广袖垂落时,似有红霞漫卷。
胸口那朵芙蓉花,粉白缀金,鲜活如金冠束发,步摇垂珠,红链绕颈,流苏坠腰。
美。
很美。
也很张扬。
张扬到似乎并不把皇权和皇帝放在眼中。
可越美越绚丽的东西,越毒。
这令掌柜,当真有些不同寻常。
他想起鹤闲昨夜那句话:
“此人,断不可与之为敌。”
他当时没有问为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裴观雪虚弱地咳嗽两声,准备再答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把这事揭过去时……
令支支忽然放开了他的手腕。
她转过身,面朝龙椅,微微颔首。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治不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跪在地上的太医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连忙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王德全捧着茶盏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下意识去看皇帝的脸色,又连忙垂下眼。
“废了。”令支支继续说。
御书房里的气压低了几分。
铜炉里的炭火还在烧,熏香还在袅袅地升。
可那股暖意,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裴玄稷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殿中央那个一身绯红的女子。
治不了,废了。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下雨了。
他的面色没有变,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殿内气压骤降。
令支支站在那里,对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她站着,他坐着。
她穿着绯红的衣裙,他穿着明黄的龙袍。
一个是开客栈的民女,一个是坐拥天下的帝王。
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他的肩却微微塌着。
眼看气氛僵住。
裴昭宁拧眉躬身,正要说什么……
裴玄稷忽然咳了起来。
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他弯下腰,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白,肩膀剧烈地抖动。
王德全连忙上前,捧起桌上的茶盏,递到他手边。
裴玄稷接过,喝了一口,咳嗽声渐渐平息。
可那张脸已经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被那几口咳嗽抽干了力气。
见状。
令支支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小蝴蝶下的蛊,没有她的授意,不会发作。
可皇帝现在这个样子,分明是中了毒。
不是她的毒,是别人的。
令支支看着皇帝那张通红的脸,看着他按在胸口的手,还有眼底那一层灰败的青黑色。
有意思。
有人下手比她更快。
平息下来,裴玄稷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罢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这便是太子的命罢了。”
裴观雪坐在椅子上,闻言,嘴角弯了一下,认命般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儿臣无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一个忧心的父亲。
“父皇不必挂怀。”
他垂下眼,目光从裴玄稷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只缠满白布的手上。
那目光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那底下,是森森的寒意。命。
呵!
上辈子,他信命。
信自己只要足够隐忍、足够努力,那把椅子迟早是他的。
然后他死了。
死在那把椅子前面。
这辈子,他谁都不信。
他只信自己。
这伤,是他给自己递的刀。
这把刀砍谁,他说了算。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熏香还在袅袅地升,铜炉里的炭火烧得正红。
令支支站在殿中央,绯红的衣裙在烛火下格外醒目。
她看着皇帝那张疲惫的、灰败的、还在微微喘气的脸。
“陛下,”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御书房里的人听见。
“民女方才来时,倒是想起一件事。”
裴玄稷靠在椅背上,抬起眼,看着她,没有说话。
令支支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道:
“淮王殿下如今身子不知如何了。民女听闻……”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
“淮王殿下近日得了一位炼蛊的异士,就养在府里。先前中的那蛊,想必是用不着民女解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裴观雪低着头,耳朵却微微动了一下。
淮王,中蛊,异士。
这几样东西连在一起。
意思再明显不过。
裴昭宁站在书案左侧,垂着眼,闻言,眼神微动。
以他对令支支的了解。
她从不说废话。
此时,裴玄稷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收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前方那盏烛台。
火苗在灯罩里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忽大忽小。
炼蛊异士……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手背上的皮肤已经松了,老年斑从袖口蔓延出来,星星点点的,像霉斑。
良久。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都退下吧。”
众人行礼,鱼贯而出。
走到门口时,他叫住了王德全。
“去。”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王德全一个人能听见:
“宣淮王进宫。”
王德全躬身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裴玄稷一个人。
他坐在书案后,望着那盏烛台。
火苗还在跳,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烧到底,噗地灭了。
烟从灯罩里飘出来,细细的一缕,在黑暗中盘旋上升,散成虚无。
殿外,雨还在下。
令支支从廊下走过,裙摆沾了些水渍,洇成深色的一小片。
她没有打伞,裴逐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撑着一把伞,小跑而来。
“令姐姐,我来接你了。”
她粲然一笑,眼珠黑亮,格外
动人。
令支支眉梢一挑,心下了然。
指尖轻点裴逐萤凑过来的脑袋。
“你下手很快,只是……还不够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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