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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下手快且狠


那蝴蝶只有巴掌大小,翅膀是半透明的紫色,边缘勾勒着暗金色的纹路。

它从她袖口滑出,在众人眼皮底下飞过,却没有一个人看见它。

它飞过六皇子的肩侧,飞过鹤闲的头顶,飞过太医低垂的帽檐。

朝着龙椅上那个人飞去。

令支支低下头,目光落在裴观雪的右手上。

那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没有受伤,没有包扎,干干净净。

可那手指的姿势,那搭在扶手上的角度,那微微弯曲的弧度,都说明一件事。

这只手,比左手更灵活。

“原来殿下,”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无意间发现的,“右手也善用啊。”

裴观雪抬起眼,看着她的侧脸。

他的左手还被她扣着,手腕上还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声音也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看出来了。

裴观雪垂下眼,又抬起,开始仔细、认真打量眼前这个女子。

红绡大袖衫,纱如流云,金绣缠枝,广袖垂落时,似有红霞漫卷。

胸口那朵芙蓉花,粉白缀金,鲜活如金冠束发,步摇垂珠,红链绕颈,流苏坠腰。

美。

很美。

也很张扬。

张扬到似乎并不把皇权和皇帝放在眼中。

可越美越绚丽的东西,越毒。

这令掌柜,当真有些不同寻常。

他想起鹤闲昨夜那句话:

“此人,断不可与之为敌。”

他当时没有问为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裴观雪虚弱地咳嗽两声,准备再答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把这事揭过去时……

令支支忽然放开了他的手腕。

她转过身,面朝龙椅,微微颔首。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治不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跪在地上的太医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连忙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王德全捧着茶盏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下意识去看皇帝的脸色,又连忙垂下眼。

“废了。”令支支继续说。

御书房里的气压低了几分。

铜炉里的炭火还在烧,熏香还在袅袅地升。

可那股暖意,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裴玄稷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殿中央那个一身绯红的女子。

治不了,废了。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下雨了。

他的面色没有变,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殿内气压骤降。

令支支站在那里,对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她站着,他坐着。

她穿着绯红的衣裙,他穿着明黄的龙袍。

一个是开客栈的民女,一个是坐拥天下的帝王。

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他的肩却微微塌着。

眼看气氛僵住。

裴昭宁拧眉躬身,正要说什么……

裴玄稷忽然咳了起来。

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他弯下腰,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白,肩膀剧烈地抖动。

王德全连忙上前,捧起桌上的茶盏,递到他手边。

裴玄稷接过,喝了一口,咳嗽声渐渐平息。

可那张脸已经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被那几口咳嗽抽干了力气。

见状。

令支支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小蝴蝶下的蛊,没有她的授意,不会发作。

可皇帝现在这个样子,分明是中了毒。

不是她的毒,是别人的。

令支支看着皇帝那张通红的脸,看着他按在胸口的手,还有眼底那一层灰败的青黑色。

有意思。

有人下手比她更快。

平息下来,裴玄稷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罢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这便是太子的命罢了。”

裴观雪坐在椅子上,闻言,嘴角弯了一下,认命般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儿臣无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一个忧心的父亲。

“父皇不必挂怀。”

他垂下眼,目光从裴玄稷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只缠满白布的手上。

那目光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那底下,是森森的寒意。命。

呵!

上辈子,他信命。

信自己只要足够隐忍、足够努力,那把椅子迟早是他的。

然后他死了。

死在那把椅子前面。

这辈子,他谁都不信。

他只信自己。

这伤,是他给自己递的刀。

这把刀砍谁,他说了算。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熏香还在袅袅地升,铜炉里的炭火烧得正红。

令支支站在殿中央,绯红的衣裙在烛火下格外醒目。

她看着皇帝那张疲惫的、灰败的、还在微微喘气的脸。

“陛下,”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御书房里的人听见。

“民女方才来时,倒是想起一件事。”

裴玄稷靠在椅背上,抬起眼,看着她,没有说话。

令支支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道:

“淮王殿下如今身子不知如何了。民女听闻……”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

“淮王殿下近日得了一位炼蛊的异士,就养在府里。先前中的那蛊,想必是用不着民女解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裴观雪低着头,耳朵却微微动了一下。

淮王,中蛊,异士。

这几样东西连在一起。

意思再明显不过。

裴昭宁站在书案左侧,垂着眼,闻言,眼神微动。

以他对令支支的了解。

她从不说废话。

此时,裴玄稷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收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前方那盏烛台。

火苗在灯罩里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忽大忽小。

炼蛊异士……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手背上的皮肤已经松了,老年斑从袖口蔓延出来,星星点点的,像霉斑。

良久。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都退下吧。”

众人行礼,鱼贯而出。

走到门口时,他叫住了王德全。

“去。”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王德全一个人能听见:

“宣淮王进宫。”

王德全躬身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裴玄稷一个人。

他坐在书案后,望着那盏烛台。

火苗还在跳,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烧到底,噗地灭了。

烟从灯罩里飘出来,细细的一缕,在黑暗中盘旋上升,散成虚无。

殿外,雨还在下。

令支支从廊下走过,裙摆沾了些水渍,洇成深色的一小片。

她没有打伞,裴逐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撑着一把伞,小跑而来。

“令姐姐,我来接你了。”

她粲然一笑,眼珠黑亮,格外

动人。

令支支眉梢一挑,心下了然。

指尖轻点裴逐萤凑过来的脑袋。

“你下手很快,只是……还不够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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