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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坟头草两米高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裴玄稷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说什么胡话。让令掌柜看看。”

裴观雪垂下眼,不再说话。

那副破碎的、认命的姿态,做得恰到好处。

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不够。

令支支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个戏谑,一个破碎。

令支支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自嘲、认命、破碎,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光。

可那碎片底下,有什么东西藏着,藏得很深。

很有意思。

一个太子,回京路上遇刺,手被贯穿,太医束手无策,坐在皇帝下首,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死。

可他的眼神在告诉她。

他不是在求救,他是在试探。

令支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一闪而过。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左手。

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黏在伤口上,一碰就疼。

裴观雪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令支支低着头,看着那只手,指尖在白布上轻轻划过。

裴观雪抬起眼,看着她。

她的目光还落在他手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那双眼睛里的光。

御书房里,熏香还在袅袅地升,铜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裴玄稷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面色复杂。

而裴昭宁站在一旁,垂着眼,面色异常平静。

鹤闲退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雨还在下,沙沙的,像蚕在啃桑叶。

令支支低头看着这只手。

骨节分明,手指细长,虎口有一层薄茧。

不是握笔的茧,是握剑的茧。茧在左手。

她眼含深意,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了一句:

“殿下这手,是想治,还是不想治?”

裴观雪没有说话。

他的面色没有变,呼吸没有变,连睫毛颤动的频率都没有变。

可令支支能感觉到,他手腕上那根筋,绷紧了一瞬。

她心中微微一动。

这太子,果然另有成算。

这人对自己倒是下得去手。

箭贯穿手掌,骨头都碎了。

这样的伤,若非真有些本事的太医,十有八九是要废的。

可他是个太子。

一个刚从涿光山回来的、在朝中毫无根基的、被刺杀后只能自己给自己一刀的太子。

这伤,是他给自己递的刀。

至于这把刀要砍谁……

令支支笑笑。

左右她也不要那个位置,便坐山观虎斗吧。

鹤闲站在角落里,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两人。

他看见令支支低下头,嘴唇动了动,但他什么都没听见。

太子殿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虚弱的、苍白的、随时会断气的模样。

可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只是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好像忽然紧了一下。

裴昭宁心绪翻涌。

目光落在太子那只缠满白布的手上,移开,又落在令支支低垂的侧脸上。

太子回京,遇刺,重伤。

鹤闲方才禀报的时候,语气平淡,用词克制。

说的都是“刺客”“军用弩机”“训练有素”这些字眼。

可他的目光,在说到“刺客撤退的路线”时,往自己这边瞥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快到几乎不存在。

可他看见了。

鹤闲在暗示什么?

暗示那些刺客和他有关?

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说:

这不是普通的刺客,这是有人蓄谋已久,而且这个人,很有势力。

鹤闲没有指明是谁,可那话里的指向,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慢慢慢慢地,绕到了他身上。

有人陷害他。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裴昭宁的后背微微凉了一下。

……军用弩机。

确实与他有关。

裴昭宁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令支支身上。

她正低着头给太子诊脉,绯红色的衣裙在御书房的烛火下格外醒目。

她的面色没有任何异样,专注、认真、心无旁骛,像真的只是在看一个病人。

此时,裴观雪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

“我不知令掌柜在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令支支,那双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无辜。

倒像一只被箭射中的鹿,到死都不知道是谁开的弓。

装傻。

令支支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明明手是自己扎的,伤是自己弄的,除了刺客,这满盘棋都是他一个人下的。

可他坐在那里,苍白着脸,虚弱着声,像一朵被风雨摧折的花。

装得真像。

她唇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几分戏谑。

然后她状似不经意地,扯了一下他撘在扶手上的右手。

裴观雪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

是惊的。

他的右手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动作快得像本能。

令支支的手指却比他更快,轻轻一翻,扣住了他的手腕,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

“殿下放心。”她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整个御书房都能听见,“民女只是要诊脉。”

裴观雪的手腕被她扣着,动弹不得。

他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低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唇角那点戏谑已经收了回去,只剩一副认真的、专注的神情。

她在笑。

他看不见她的笑,可他感觉得到。

裴玄稷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着,有些不耐。

“令掌柜,”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催促,“太子的手,到底能不能恢复如初?”

令支支的手指在裴观雪腕上顿了一下。

那语气,命令的语气。

她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命令她?

前后两辈子,敢命令她的,坟头草两米高了。

她蓦地想起镜无尘……

想起桑晚凝。

她死了,死在镜无尘手里。

也死在皇帝手里。

她的东西被瓜分,她的秘密被觊觎,她的死成了那些人炫耀的资本。

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那个用命令语气跟她说话的人,也是凶手之一。

他如今还稳稳地坐在那里,穿着明黄龙袍,戴着十二旒冕冠,批奏折,理朝政,做他的太平天子。

真是笑话。

令支支垂下眼,把眼底那点冷意压了下去。

这君民游戏,玩得也差不多了。

这皇帝,和镜无尘一样,都是道貌岸然之辈。

她本想等他的几个子女争一争,养蛊似的,看谁最后胜出,她再出手。

可如今太子回了京,这皇城里的水更浑了。

她不介意再搅和搅和,让他的几个儿女,再发些力。

搭在裴观雪脉搏上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那一点极轻,轻到裴观雪几乎没有感觉到。

可在她指尖点下的瞬间,一只紫色的小蝴蝶从她袖中无声无息地飞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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