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支支走出门檐。
雨丝落在她肩头的大氅上,凝成细密的水珠,滚了滚,又落下去。
马车停在门口,车夫已经掀开了车帘。
她弯腰上了车,车帘放下,遮住了那一身绯红。
王德全撑着伞,跟上去,上了前面那辆车。
马车辘辘启动,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渐渐远去。
赵阁靠在门边,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嗑了一半,忘了继续。
他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雨幕里,忽然“嘶”了一声。
“掌柜的这身衣服……”
他挠了挠头,一时找不到词。
林画秋站在他旁边,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噙着几分得意。
“甚美。”她说。
尾音上扬,像是在炫耀自家孩子:
“漱玉雅集新品,渐变红绡芙蓉花神裙。光那料子,就值……”
她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五千两。”
赵阁倒吸一口凉气,瓜子皮差点呛进喉咙里。
他“噗”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话到嘴边又绕了一圈,赶紧竖起大拇指:
“你们女子,是该精细些。”
“那是。”
林画秋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目光落在地上……
地上铺了一层瓜子皮,从赵阁脚边蔓延出去,湿漉漉地贴在青石板上。
她的额头青筋跳了一下,声音从牙缝挤出:
“吐了多少,都给我拾起来。”
赵阁一愣。
林画秋看着他,嘴角还挂着方才那点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是明晃晃的威胁:
“否则,等东家回来,有你好果子吃。”
赵阁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瓜子皮,又看了看林画秋那张笑眯眯的脸。
啧!
这脸,变得真快。
他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后背上,凉飕飕的。
……
御书房里暖意融融。
熏香从铜炉里袅袅升起来,缠着热气,在梁下盘成一团淡青色的雾。
外面的雨声被厚厚的宫墙挡在外面。
只余一片沉闷的沙沙响,像是蚕在啃桑叶。
太子裴观雪靠在椅子上。
左手搁在扶手上,白布裹了一层又一层,血还是渗了出来,在掌心洇出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的脸白得像宣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睫低垂,像是随时会昏过去。
太医跪在一旁,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大气不敢出。
伤口他看过了,贯穿伤,都伤到骨头了。
这样的伤,他没有把握。
而且这还是太子,是陛下唯一的嫡子,他不敢动。
皇帝坐在书案后,手里的奏折已经翻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目光从太子脸上扫过,又落回奏折上。
六皇子裴昭宁站在下首,面色凝重,目光时不时落在太子那只手上,眉头微微蹙着。
鹤闲站在另一侧,垂着眼,面色如常。
方才他已经将昨夜太子遇刺的事禀报过了,时间、地点、人数,说得清清楚楚。
但一些极具指向性的的东西却没说。
“陛下,”太医终于开口,声音抖得像筛糠,“太子殿下的伤……需要立刻清理缝合,否则……”
“否则什么?”裴玄稷放下奏折,看着他。
太医的头埋得更低了:“否则……恐怕会伤及筋骨,日后……”
他没有说下去。裴玄稷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裴观雪脸上。
裴观雪依旧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晕过去了。
那只手搁在扶手上,白布上的血迹已经干涸,边缘微微翘起来,露出里面青紫色的皮肤。
裴玄稷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太医院连这点伤都治不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的冷意,让太医的肩背又弯了几分。
“回陛下,太医院并非治不了,只是……”太医顿了顿,硬着头皮道:
“殿下的伤,需要精通外伤之症的太医亲自操刀。太医院中擅长此道的刘太医,前日告假回乡了。其余的……”
“其余的都不敢?”裴玄稷替他说完。
太医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裴昭宁站在一旁,看了太子一眼,又看了父皇一眼,正斟酌着开口……
“罢了,朕已经让人去宣令掌柜了。”
闻言,裴昭宁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鹤闲站在角落里,垂着眼,面色如常。
门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漱玉雅集东家令氏,奉旨觐见!”
裴玄稷眉心微动,坐直了身子。
“快宣。”
裴观雪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他依旧闭着眼,面色苍白,呼吸又轻又浅,像是真的晕过去了。可他的意识清醒得很。
昨夜鹤闲提过这个人。
没有明说,只是淡淡地带了一句“令掌柜手段了得,殿下日后见了,需得留意”。
能让他单独提起的人,必定不是什么善茬。
他本以为是个仗着几分本事在玉京城里钻营的商贾,可皇帝居然如此信她。
皇后娘娘的蛊毒是她解的……
皇后娘娘中了蛊?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一世,明明没有这些事。
更没有……令支支。
没有漱玉雅集,没有万蛊门被灭,没有天枢宗那两个女人。
什么都没有。
那这一世,怎么凭空多出这么一个人来?
他的指尖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令支支。
又一个变数。
殿门开了。
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雨丝的凉意和泥土的腥气,将熏香的青雾吹散了一片。
一道身影迈步而入,裙摆从门槛上扫过,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她穿着一身绯红色的衣裙,从肩到裙,颜色层层晕染,像是秋日里将落未落的枫叶。
外头罩着一件月白绒毛大氅。
她走到殿中央,站定,微微欠身,动作不卑不亢。
既不惶恐,也不刻意从容,很自然、很平常,像是在自家雅集里见了个客人。
“民女令支支,参见陛下。”
王德全从她身后跟进来,手里捧着那件大氅。
大氅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在殿内暖气的蒸腾下,很快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裴玄稷看着她,面上的疲惫似乎淡了几分。
“令掌柜,过来看看太子的伤。”
令支支应了一声,朝裴观雪走去。
裴观雪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走过来,脚步不急不缓。
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拂过,露出鞋尖上绣着的一朵小小的芙蓉花。
他垂下眼,又抬起,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刺客……”
他开口,声音虚弱得像是在叹气:
“好似知道我惯用左手。这一箭,穿得又准又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缠满白布的手,血迹已经干涸了,可那伤口看着还是骇人。
“如今这手,怕是要废了。”
他抬起头,看着令支支,那双眼睛里满是自嘲和破碎。
“听闻令掌柜医术了得,可莫要有负担。治得好是缘分,治不好……”
他顿了顿,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喉咙里滚了滚,散成几不可闻的气音。
“也是命。”
令支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轻,一闪而过。
好浓的茶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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