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
鹤闲的心头猛地跳了一下。蓦地就想起令支支临走前突然提起淮王。
在御书房里,当着众人的面,轻描淡写地说起淮王。
说起他府里养着会制蛊解蛊的能人异士。
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刀子,可她说的时候,像是在聊家常。
或许,她知道她说了那些话之后会发生什么。
毕竟鹤闲也不相信她会说无用的话。
但他更倾向于是令支支想让皇帝忌惮淮王。
毕竟当今陛下,向来多疑。
想到这,鹤闲还是没有接话。
只是垂下眼,看着地上那盆熊熊燃烧的炭火。
裴观雪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嘴角一弯,笑意就从唇边漫到了眼底。
他笑得有些急,喉咙里呛进一口气,咳了两声。
瞬间,眼尾便泛起了一层薄红。
他靠在软榻上,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嘴角那抹笑却始终没有散去。
“应该要有好戏看了。”
裴观雪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
可那语气里,有期待,有兴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鹤闲抬起眼,看着他。
太子在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他有些不安。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雨势不见小,反而越来越大,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一道闪电劈开天幕,将整座宫殿照得惨白。
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殿门忽然被叩响,急促的,带着几分慌乱。
鹤闲快步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太监,浑身湿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鹤、鹤大人……”他咽了口唾沫,“出事了。”
鹤闲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事?”
“陛下……陛下吐血晕过去了!”
小太监的声音在雷声中几乎被吞没,可那几个字,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样扎进鹤闲的耳朵里。
“太医都去了,说是……说是中了蛊!”
鹤闲站在门口,雨水从檐上泻下来,在面前织成一道水帘。
闪电又亮了一下,照得他的脸惨白。
他回过头,看向殿内。
裴观雪依旧靠在软榻上,左手搁在扶手上,白布裹得整整齐齐。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惊讶,不慌乱,甚至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窗外那场越下越大的雨,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有散去。
淡淡道:
“淮王呢?”
小太监跪在门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门槛边汇成一小滩。
恰逢雷声从远处滚过来,炸响一声。
他缩了缩脖子,声音都在打颤:
“这事说来巧……淮王殿下与陛下谈完刚离开,不过一刻钟,陛下便吐血了。如今宫里说什么的都有……”
闪电劈开天幕,将整座宫殿照得惨白。
这瞬间。
裴观雪与鹤闲对视一眼。
雷声轰然落下,震得殿内的烛火都跳了一跳。
裴观雪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有散去。
片刻后,他抬起头,
容颜如玉,眉眼间的笑意却让人觉出几分阴恻恻的意味。
“这不,”他轻声说,声音被雷声盖住了大半,可鹤闲还是听见了。
“好戏来了。”
鹤闲站在门口,耳边雷声轰隆作响。
他看着裴观雪那张笑脸,心头蓦地一震。
这个人,比淮王危险。
方才在御书房里。
令支支说那句“治不了,废了”的时候。
太子就坐在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废了的手,面色苍白,神情破碎,像一个被命运碾碎的瓷器。
可他现在觉得,那破碎是假的,那苍白也是假的。
这人才是真正的瓷器,外面画着青花,描着金线,看着温润无害。
可内里是空的……
鹤闲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滩被雨水洇湿的水渍。
“殿下说的是。”
他声音很轻。
裴观雪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头,望着窗外那场越下越大的雨。
雨丝被风吹得斜了,打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也溅湿了室内的一块净地。
淮王前脚走,皇帝后脚就吐血了。
一刻钟。
这个时间,卡得刚刚好。
早一刻,淮王还在御书房里,脱不了干系。
晚一刻,淮王已经出了宫,可以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可偏偏是一刻钟……
不长不短,刚好够淮王从御书房走到宫门口。
也刚好够那些流言蜚语在宫里发酵。
……还刚好够所有人都在心里问一句:怎么就这么巧?
裴观雪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被雷声盖住了,没有人听见。
眼下最重要的是……皇帝倒了。
他病了,如若病得很重,病到太医束手无策,病到需要有人替他处理朝政。
这个人会是谁?
自己刚回京,手还废着,朝中无人。
六皇子温润谦和,可他背后势力尚未成熟。
淮王呢?
淮王有势力,有手段,有野心。
可他如今被架在火上烤。
他若跳出来主持大局,那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若不跳出来,那就是心虚,是做贼心虚。
无论他怎么做,都是一身骚。
裴观雪闭上眼,眼尾笑意越来越深。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
闪电一道接一道,将整座皇城照得忽明忽暗。
上辈子,也有这么一场雨。
也是这个季节。
他跪在御书房门口,跪了一夜,雨从头浇到脚,浇得他浑身冰凉,浇得他连跪都跪不稳。
他求他的父皇,求他收回成命,不要把他送去涿光山。
他父皇坐在御书房里,批了一夜的奏折,连门都没开。
第二天一早,他被架上了马车,送去了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一待就是十几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废了的手。
白布上又渗出血来了,暗红色的,在烛光下显得发黑。
他伸出右手,轻轻按在左手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层白布底下传来的钝痛。
这点疼,算什么?
“鹤大人,”他忽然开口。
鹤闲上前一步:“臣在。”
“你说,父皇这次,会查吗?”裴观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鹤闲沉默了片刻。
“陛下若是清醒,一定会查。”
他顿了顿:“可陛下眼下……”
不一定会清醒。
裴观雪点了点头,此处留白,他懂。
皇帝不清醒,谁来查?
六皇子?
淮王?
还是九公主?
谁查,都是得罪人的差事。
谁查,都会被怀疑是别有用心。
聪明人不想给他人送把柄。
但蠢人……或许觉得这反而是个好机会。
眼下皇宫…是真要乱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