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霆远站在书房窗前。
望着外面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木,面色沉得像这天色。
顾衡玉坐在下首,手里还捏着那封刚从宫里送出来的密信。
信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起了毛。
“陛下吐血晕倒了。”
顾衡玉重复了一遍信上的内容,声音有些发干。
“太医说是中了蛊。”
顾霆远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
雨丝从窗缝里飘进来,沾在他的衣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衡玉以为他没听见。
“这天,”顾霆远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被雨声盖住了大半,“要变了。”
顾衡玉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背影依旧挺拔,可他觉得,那挺拔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塌下去。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站在窗前,也是这样看着外面的雨,也是这样说着“天要变了”。
那时候他不明白,天怎么会变?
天不是一直在那里吗?
后来他懂了,变的不只是天,还有人心,还有局势。
还有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顾霆远转过身,走到衣架前,取下官袍,披在身上。
他的动作很慢,却不知怎的,系扣子的时候手有些抖。
顾衡玉上前,想帮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系上了。
“这段日子,”他低着头,系着最后一颗扣子,“看好你妹妹。莫要……让她出错。”
顾衡玉重重地点了点头:“父亲放心。”
顾霆远系好扣子,理了理衣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顾衡玉一眼。
“记住,这段日子,多看,多听,少说。不该管的闲事,一件都不要管。”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走进雨里。
顾衡玉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被雨水吞没。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站了很久,久到雨从门外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襟。
……
白府的书房里,烛火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白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已经踱了一盏茶的功夫了。
从宫里传来陛下吐血的消息到现在,他的脚步就没停过。
地上铺的砖被他踩得发亮,从门口到窗前,从窗前到门口,来来回回,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兽。
陛下吐血了。
中蛊了。
太医束手无策。
淮王前脚走,陛下后脚就倒了。
这些消息,一条比一条惊心,一条比一条让人后背发凉。
他不傻,虽然他只是个小小的鸿胪寺卿,在朝中排不上号。
可他在这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看得出,这件事不简单。
他停下脚步,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场越下越大的雨。
雨丝打在窗棂上,溅起细密的水珠,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他站了片刻,忽然转过身,朝门外喊了一声:“把小姐叫来,快。”
白芷来得很快。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随意挽着。
进门的时候,她还在用帕子擦手上残留的水渍,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爹,这么急,发生什么事了?”
白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宫里出事了。”
白芷擦手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陛下吐血了。”
白晋一字一句道:
“听说是中了蛊。太医都去了,可没人能解。”
白芷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手里的帕子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白晋继续道:
“今日宫里发生了不少事。太子回京路上遇刺,左手废了,陛下召了那位令掌柜进宫诊治。令掌柜说太子的手治不好了。然后……”
白芷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所有事在她脑海中连成一条线。
一条她看不清、却隐隐觉得不对的线。
她猛地抬起头。
“您说,”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在淮王之前,太子手废了,传了令掌柜去诊治?”
白晋愣愣地点了点头。
他不太明白女儿为什么对这个细节这么在意。
可看着她那双骤然亮起来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女儿,比他以为的要聪明得多。
白芷抿住唇,袖口的被她绞得皱巴巴的。
忽地,她抬起头,目光在书房里转了一圈,又落回父亲脸上。
“不对不对,”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这事不对。”
白晋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自从韩明远那件事之后,他就隐隐觉得,女儿有什么大事瞒着他。
每次他问,她都是糊弄过去,不是说“没什么”,就是说“爹你想多了”。
可他知道,不是他想多了,是女儿不想让他知道。
现在看着她这副模样,他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芷儿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是不是和那位令掌柜有关?
白芷没有注意到父亲的眼神。
她走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看着父亲,一字一句道:
“爹,你此番进宫,一定要当个透明人。别出头,别站队,别掺和。先静观其变,等局势明朗了再说。”
白晋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带着几分好笑,几分心酸,
“女儿啊。”
“你是不是对爹有什么误会?爹一个小小的鸿胪寺卿,在朝中排不上号,本就透明人,还用得着刻意去当吗?”
白芷:“……”
她看着父亲那张带着几分自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是啊,她爹一个小小的鸿胪寺卿,在这玉京城里,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可正是这样,才更要小心。
那些大人物斗起来,最先被碾碎的,就是他们这些小人物。
万一被裹挟着站错了队。
那白家怕是要整整齐齐的去面见老祖宗了。
她深吸一口气,一跺脚。
“不行,我得去一趟漱玉雅集。”
白晋一愣:“现在?外面下着大雨……”
“管不了那么多了。”白芷打断他,已经走到门口,拿起门边的雨伞。
“让大哥也谨慎些,这段时间少出门,少说话。”
说完,她撑开伞,冲进了大雨里。
白晋追到门口,想叫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雨水瞬间打湿了白芷的裙摆,她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院子。
白晋抬起手,想喊一声“小心”,可那只手举到半空,又落了下来。
罢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回书房,在书案前坐下。
以后这家,是要交到小辈手里的。
他老了,看不懂这局势了,也掺和不起了。
芷儿有她自己的路要走,他拦不住,也不想拦了。
只希望,她走的那条路,不是一条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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