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支支看着他,没有说话。
凤七继续道:
“万蛊门门主将我下送给镜无尘,以表合作诚意。然后他教我隐匿,教我如何在墨岩身边潜伏。我是叫他师傅,可我并不知道……”
他顿了顿,“不知道他到底在图谋什么。他从不告诉我他的计划,只是布置任务……而我只有完成任务才能得到解药。仅此而已。”
“解药?”令支支眉头轻挑。
凤七抬起眼,看着她。“我从小被喂了毒。”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镜无尘说,只要听话,他就会定期给解药。若是不听……”
后面的,他没有再说下去。
白芷端着茶杯,听得后背发凉。
从小被喂了毒。
被人当成棋子,操控了这么多年。
她看着凤七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他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他只是个可怜人。
令支支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镜无尘死了,”她开口,声音平淡,“你的毒,谁解?”
凤七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
镜无尘死了,他体内的毒,谁来解?
他可能会死,可能不会,可能毒发的时候生不如死。
他不知道。
令支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雨后清新的空气从窗外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桂花的香气,将屋里那股凝滞的气息冲散了几分。
她站在窗前,月光落在她身上,将那身绯红色的衣裙镀上一层银白。
“你的毒,”她头也不回地说,“我可以解。”
凤七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我有条件。”
令支支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月光在她身后铺开,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她看着凤七,嘴角微微弯着,“从今往后,你听命于我。不是因为你师父的命令,不是因为万蛊门门主的命令,是要你自己选。”
凤七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双清透的、琉璃般的眼眸。
那双眼眸里有笑意,可笑意底下,或许……是另一个深渊。
他知道,这不是请求,这是交易。
她要拿他的命,换他的忠诚。
公平。
凤七似是苦笑,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弧度。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
“属下,”他低下头,“参见东家。”
令支支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起来吧。”
她的声音淡淡的,“先把你手上的伤处理了。待会儿有任务交给你。”
凤七站起身,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他手上的血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干在皮肤上,像一层硬壳。
白芷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毒能解是好事。
可,以解毒作为筹码……
白芷心下叹息。
罢了,操心旁人不如多担心担心自己。
如今,又一个。
又一个武功高强、来历不明、杀人不眨眼的狠人,成了令掌柜的手下。
想到这,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可她还是喝得很认真。
她想,这大概就是令掌柜的本事吧。
让那些桀骜不驯的人,心甘情愿地低下头。
月光落在令支支侧脸,映入琉璃般的瞳孔,折射出细碎的光。
白芷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那不是人的眼睛。
是某种更古老、更野性的东西借了她的壳子,在人间短暂停留。
那双眼睛里有野心,不是那种藏在心底、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看穿的野心,是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像烈火一样烧得人移不开眼的野心。
然后她眨了眨眼。那双眼睛里的烈火瞬间熄了。
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弯弯的、柔柔的笑。
她还是那个令掌柜,笑意盈盈,温婉如水,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白芷的错觉。
白芷的心跳得厉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
茶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凉的,苦的,可她不觉得,满脑子都是方才那双眼睛。
凤七也看见了。
看见令支支眨眼之前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
那光里有野心,有自负,还有一种他只在镜无尘身上见过的东西。
对权力的绝对掌控欲。
不,镜无尘也不及她。
镜无尘的野心是藏着的,是阴的,是见不得光的。
她的野心是摆在明面上的,是亮的,是坦荡荡的。
她不怕人知道,甚至不怕人看见。
令支支敛眸,看着两人那副各怀心思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
“放心,”她转身走回桌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我会让你们知道,能追随我,是你们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白芷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蓦地抬头,再次看向令支支。
这人……
不是自负,不是那种虚张声势、色厉内荏的自负。
是从骨子里、血液里、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的、与生俱来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的……狂。
她说这话,就像是板上钉钉的事。
不容置疑,无需争辩。
白芷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害怕、那些忐忑、那些“上了贼船”的念头,都挺可笑的。
这不是贼船,或许是一艘巨舰。
她只是还没习惯站在甲板上的感觉。
……
天色从深黑褪成墨蓝,又从墨蓝褪成灰白。
裴今安站在殿门外,衣袍被晨风扬起,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忧色。
他的目光从那些跪了一夜的群臣脸上扫过,心中正盘算着。
“诸位,”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倦意,“父皇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些。”
跪了一夜的群臣齐刷刷地抬起头,面上不约而同地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双手合十念佛,有人眼眶泛红,有人连连点头说着“陛下吉人天相”。
裴今安看着这些表情,心里冷笑。
装模作样。
昨夜父皇吐血的时候,这些人跪在这里,有几个是真心的?
恐怕一个都没有。
他们在意的不是父皇的生死,是自己的前程。
他收回目光,正要转身回殿,忽然脚步一顿。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做出一副忽然想起什么的样子。
“诶,”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跪在前面的几位大臣听见,“我记得皇后当时也是中了蛊,是漱玉雅集那位令掌柜治好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思索,“不知现在……”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门边的王德全,面上带着几分急切:
“王公公,劳烦你即刻去漱玉雅集,请令掌柜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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