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全捧着拂尘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了淮王一眼,又看了看殿内,犹豫了一下,躬身道:
“是,老奴这就去。”
话音落下,跪在前排的几位大臣开始交头接耳。
“令掌柜?就是那位开了漱玉雅集的令掌柜?”
“对,就是她。听说医术了得,皇后的蛊就是她解的。”
“那陛下的蛊,她岂不是也能解?”
“这可说不准,蛊与蛊不同,万一……”
此时,裴今安的人适时开口了。
一个身穿紫色官袍的中年大臣抬起头,面上带着几分惊喜:
“令掌柜居然有此本事?那陛下这是有救了!”
他的声音不小,足够让身后那些跪了一夜的官员们听得清清楚楚。
旁边另一人立刻接话:
“对对对,快快快,快宣她入宫!皇上有救了!”
这位声音更大,带着几分刻意的激动,表现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接着又有几人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像唱双簧一样,配合得天衣无缝。
跪在后面的官员们不明所以,只听见“令掌柜”“有救了”“快宣她入宫”这些字眼,也跟着交头接耳起来。
一时间,殿门外嗡嗡嗡地响成一片,和方才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判若两样。
顾霆远跪在前方一侧,离淮王不过几步的距离。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被露水打湿的青石板,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耳朵,一直竖着。
从淮王说那句话开始,到他的人接话、附和、造势,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淮王这是要拉令掌柜入局。
他不确定淮王和令支支到底是什么关系。
外界虽传言两人关系匪浅,可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不听传言、只看事实。
事实是……淮王虽交了天价会员费,可令支支在坤宁宫当着众人的面把蛊虫引到了淮王身上。
而后,令支支又在御书房轻描淡写地提了淮王解蛊的事。
这些事连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关系匪浅的样子。
……两人的关系,如今看来明显更复杂得多。
顾霆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淮王这是要把令支支架在火上烤。
对方是陛下,治好了还好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谁来担这个责?
令支支不过是个开客栈的商女,玉京城内背后没有靠山,没有根基,出了事,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与此同时。
队伍后方,白晋跪在人群里,膝盖已经跪得又僵又疼。
他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捶了两下,心想这把老骨头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当他听见淮王那话时,捶膝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抬起头,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向前方那道墨色身影。
淮王,还真是个缺德带冒烟的。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拉令掌柜入局,说得轻巧,治好了皇帝是福气,治不好呢?
治不好,那不就完蛋了嘛!
淮王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人是王德全去请的,主意是他出的,可万一出了事,他大可以说“臣也是忧心父皇,一时情急,未及深思”。
谁还能治他的罪不成?
白晋低下头,继续捶膝盖,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
殿门外,王德全已经领了命,带着两个小太监匆匆往宫门方向去了。
裴今安站在殿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转过身,走回殿内。
身后,群臣还在交头接耳,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
淮王府。
青璃的银针扎在裴今安耳后几个穴位上。
针尾微微颤动,发出极细的嗡鸣声。
她闭着眼,内力顺着银针探入,一寸一寸地摸索。
那蛊虫缩在经脉深处,一动不动,像一块嵌在肉里的石头,推不动,拔不出。
裴今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面色铁青。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睁眼,只是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青璃退后一步,低下头,不敢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根银针上,针尖已经弯了,在烛光下折出一道诡异的光。
她的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万蛊门灭了。
万蛊门居然被灭了。
门主死了,三位长老死了,议事堂烧成白地,门下弟子死的死跑的跑……
她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啪!”
茶盏碎裂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拽了回来。
青瓷碎片在地上炸开,茶水溅到她的裙摆上,温热的,很快变凉。
裴今安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桌上的茶壶,壶滚到桌边,晃了晃,也摔了下去,又碎了一地。
“废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可那两个字里的怒意,比摔碎的那些瓷器还锋利。
青璃连连后退,躬身垂首,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
“殿下恕罪。那蛊虫……太深了,属下无能……”
“无能?”裴今安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格外刺耳,“本王养你这么久,你就只会说无能?”
青璃没有说话,低垂着眼,看不出多余神色。
裴今安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凉风灌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地翻。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际,忽然笑了。
“令支支,真要本王去求她不成?”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青璃还是未接话。
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叩门声。
裴今安没有回头。
“进。”
楚宣推门而入,面色复杂。
他走到裴今安身后,抱拳行礼。“殿下,”顿了顿,“漱玉雅集出事了。”
裴今安转过身,看着他。
楚宣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像是那种见了鬼之后、想不通又放不下的表情。
“令支支昨夜遭遇刺杀,”楚宣一字一句道,“倒在血泊中,生死不明。”
裴今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嘴角一弯,笑意就从唇边漫到了眼底。
他笑得很轻松,很笃定,像是在听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假的。”
他说。
楚宣看着他,面色更复杂了。
“殿下。”
“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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