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倾盆,天地间一片昏黑。
雨水从天上倒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捅了个窟窿,怎么都堵不住。
电闪雷鸣,一道接一道的闪电劈开天幕,将整条官道照得惨白。
雷声从头顶滚过,震得车轮都在微微发颤。
一辆马车在官道上狂奔,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车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雨水从帘子的缝隙里灌进去,将车厢的地板打湿了一片。
探子坐在车夫旁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膝盖上,又顺着膝盖淌到脚面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甩了甩手,转头朝车厢里喊了一声:
“主子,这雨太大了,咱们真的不找地方躲一躲吗?”
车厢里没有立刻传来回答。
镜非台靠在车壁上,衣袍的下摆已经被飘进来的雨水溅湿了,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手里握着那把合拢的折扇,闭着眼,轻轻敲着自己的额头。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窗外的雨声、雷声、马蹄声、车轮声混在一起,吵得很。
可他像是没听见一样,面色平静,呼吸平稳,仿佛这颠簸的马车、这瓢泼的大雨、这震耳欲聋的雷声,都与他无关。
探子的话落进他耳朵里,他睁开眼。
雨这么大?
他当然知道雨大。
他的衣袍都湿了,车厢的地板都能养鱼了,他能不知道雨大?
可雨大就不赶路了吗?
雨大,令支支那边就能传来确切的消息了吗?
万一他那神出鬼没的师父又要对令支支出手呢?
云渡川的信他收到了,就在不久前。
没时间多想,这得快马加鞭赶往玉京。
一切等到了再说。
镜非台坐直身子,用折扇挑开车帘的一角,朝外面看了一眼。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雨水像瀑布一样从车檐上泻下来,在他面前织成一道水帘。
这水帘溅得他脸都湿了。
他咳嗽一声,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又将折扇抵在额头上,轻轻敲了两下。
“雨这么大……”
他的声音不大,在嘈杂的雨声里几乎听不见,可探子听见了,他的耳朵一向很好。
“那还不快点进玉京躲雨?”
探子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他跟了主子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他这种说话方式。
他说“快点进玉京躲雨”,意思就是“别废话,赶紧赶路”。
他转过头,对车夫说了一句:“再快些。”
车夫应了一声,一甩缰绳,鞭子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马嘶鸣一声,跑得更快了。
探子和车夫坐在外面,不约而同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跟了这么个主子,下雨不能躲,打雷不能停,只能陪着他在大雨里狂奔。
探子叹了口气,车夫也叹了口气。
然后车夫一甩缰绳,又喊了一声:“驾!”
马车在暴雨中疾驰,朝玉京城的方向,风雨无阻。
*
裴观雪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终于撑不住了。
他吐出一口鲜血。
那血溅在他月白色的外袍上,溅在榻边浅色的地毯上,也溅在他自己苍白的唇上。
苍白的唇被染成鲜红,衬着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像一幅画错了的工笔画,美则美矣,却处处透着诡异。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宣纸,轮廓还在,细节却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他看向榻上那道纤细的身影。
依旧躺着,一动不动,像一株枯萎的花。
随后,裴观雪的身体晃了晃,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火苗挣扎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他倒了下去,倒在榻边,倒在令支支身侧。
“嘭!”
门被大力破开。
整扇门从门框上飞出去,砸在对面的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木屑飞溅,灰尘飞扬。
雾晞白和蛊悬铃同时出现在门口。
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赵阁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
雾晞白的目光扫过屋里那一片狼藉,碎了的窗户,倒了的椅子,散落的珠帘。
还有……躺在令支支榻前,血泊中的太子。
他的眸子泛着冷光,那冷光比冬夜的风还刺骨。
而蛊悬铃进门第一瞬,目光便落在榻上。
令支支闭着眼,面色苍白如纸,长发散落在枕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
看向地上那两个刺客,浑身爆发出浓烈的杀意,那杀意浓得像实质,压得屋里的空气都凝滞了。
他不过是去了趟淮王府,盯着青璃,盯着那边的动静。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有杂碎敢到这里来撒野。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裴观雪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涣散,可他还是在最后关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他的护卫躺在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动静,不知是死是活。
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吞没了他的视线,吞没了他的意识。
此时。
两名刺客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撤。
以二敌三,对面还有两个刚赶到的高手,他们不是对手。
与其送死,不如留着命回去复命。
两人默契地同时后撤,一个往窗户方向退,一个往门口方向冲。
蛊悬铃看出他们的意图,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冷。
他抬起手,手指轻轻一弹。
铃铛声响起。
那声音清脆,悦耳,像风吹过风铃,又像山泉流过石头。
可那悦耳的声音底下,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悉悉索索声。
数十只蛊虫从他发尾的银铃中飞出。
翅膀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红眼,尖喙,嗜血的模样让人看一眼就后背发凉。
两名刺客浑身一僵,动作慢了半拍。
其中一名刺客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蛊虫,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跑,可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他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蛊虫朝他飞来。
眨眼睛。
一道紫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那刺客猛地瞪大双眼,看着眼前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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