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对面的胭脂铺里,几个女子正围在柜台前挑胭脂。
其中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一边试色,一边跟旁边的人咬耳朵:
“听说了吗?漱玉雅集那位令掌柜,遇刺了。”
旁边那个穿绿裙的姑娘头都没抬:
“早听说了。满城都在传。说是刺客是绝顶高手,整个江湖也没几个人能及得上。”
鹅黄衫子把胭脂盒放下,压低声音:
“我还听说,太子替她挡了一剑,受了重伤。你说,太子是不是对她有意思?”
绿裙姑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几分促狭。
“你可别乱说。人家太子是去探望的,撞上了刺客,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鹅黄衫子瘪了瘪嘴:“那可不一定。玉京城里那么多女子,怎么不见太子替别人挡剑?”
绿裙姑娘摇了摇头,拿起另一盒胭脂,打开,闻了闻,又放下。
“你啊,少看点话本子。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英雄救美。”
鹅黄衫子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又拿起那盒胭脂,对着铜镜抹了抹,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盒我要了。”
消息传得快,变味也快。
一道残阳铺进玉带河中,到了这会儿,街头巷尾已经有好几个版本了。
有说太子对令掌柜一见钟情的,有说令掌柜是太子安插在民间的眼线的,还有说那些刺客其实是冲着皇帝来的,令掌柜和太子都是被牵连的。
可不管哪个版本,都绕不开一个事实。
漱玉雅集的令掌柜,不是普通人。
她身边高手如云,她能在毒林里开客栈,她能以宝换庇护,她的面子,比玉京城里许多达官贵人都大。
而那些传闲话的人,说完了,该喝茶喝茶,该吃饭吃饭。
没人知道,这些闲话,是怎么传出来的。
也没人在意。
茶肆二楼。
裴今安缓缓收回视线,眉头紧蹙。
暂且没管胭脂铺的传言,追问对面的人。
“小宠物?”
什么小宠物?
就在此时。
小厮端着茶盘从后厨出来,脚步匆匆,低着头。
路过角落那张桌子时,脚下不慎打了个滑,整个人往前一栽。
茶盘脱手,几盏茶汤泼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浇在裴今安对面那人的衣襟上。
茶汤是刚沏的,滚烫,洇湿了那片灰蓝色的布料,冒着白气。
小厮脸都白了,扑通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连连赔罪: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公子恕罪,公子恕罪!”
对面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襟,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厮,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温和,像春风拂过湖面,荡起一圈淡淡的涟漪。
“无妨。”
“衣裳湿了,晾晾就干。你起来吧,别跪着。”
小厮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温柔俊朗的脸,眼眶都红了。
这位公子,不光人长得好看,脾气也好。
他赔了不知多少个不是,那人都笑着说“没事”
末了还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进小厮手里,说是打翻的茶钱。
小厮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走出好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靠在椅背上,随手理了理湿透的衣襟,不甚在意。
夕阳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容。
眉目清隽,鼻梁挺直,唇角微微弯着,带着几分慵懒的惬意。
六皇子。
裴昭宁。
裴今安端着茶杯,看着对面那张熟悉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
“六弟脾气可真好。”
裴今安笑笑,继续道:“这茶肆的茶,怕是比不上漱玉雅集的吧?”
裴昭宁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苦的。
何止是比不上,简直是不能比。
不过他没说。
“皇兄说笑了。臣弟只是路过,进来歇歇脚。”
裴今安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
“路过?”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六皇子脸上停了一瞬,“巧了,本王也是路过。”
两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茶肆里的喧嚣像隔了一层纱,嗡嗡嗡的,听不真切。
夕阳斜斜而下,落在桌上,将那杯凉透了的茶照得金黄。
裴昭宁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襟,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过,没有开口。
裴今安也不急。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灌了一口,眉头拧了一下,又放下。
这茶,还是那么难喝。
“六弟,不若继续说说那小宠物之事?”
裴昭宁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沉默半晌,并不打算继续之前话题。
裴今安自然也看出来了。
“既然都是路过,来这,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裴昭宁微顿片刻,抬头看他:“父皇病重,太子回京,朝中局势复杂。臣弟只是……想和皇兄合作。”
裴今安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裴昭宁,看了片刻,然后笑了。
笑意里的兴味,藏都藏不住。
“合作?”他重复了一遍,“你想怎么合作?”
裴昭宁垂下眼,“消息共享,互为援手。不结盟,不背约。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淮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着裴昭宁,嘴角那抹笑意还在,可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六弟,你这是在跟本王谈生意?”
裴昭宁面色不变,“皇兄可以这么理解。”
裴今安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嘈杂的茶肆里几乎听不见。
“有意思。”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动作一顿,又放下。
“你知道本王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不等裴昭宁作何反应。
裴今安继续道:“你从不把话说死。留一半,藏一半。让人猜不透,摸不清。这样的人,适合合作。”
他顿了顿,“也适合做对手。”
“不过,我倒好奇,若是四皇弟没死,你是否还是现在这样?”
闻言。
裴今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他放下茶杯,“皇兄过奖。”
裴今安见他这反应,只觉得有意思。
“宫中局势越发猜不透……你选择跟本王合作,倒是个聪明的选择。”
裴昭宁没说话。
“不过……本王倒是没想到。”裴今安笑意加深,“你竟愿意背叛令支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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