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可裴今安看见了。
裴昭宁放下茶杯,看着他,面色不变。
“并非背叛。皇兄,你我只是暂时合作。”
裴今安嗤笑一声。
“无所谓。”
“你怎么说都行。”
他顿了顿,目光探向窗外,“不过……本王倒是很好奇。你是因为九公主与令支支的关系比你好,而九公主又对你做了什么,所以……”
他还没说完。
裴昭宁蓦地抬眸,“你知道?”
裴今安见状,摆了摆手,“不知道。”
“只是你暗中调查九公主,本王的人碰巧看见了。”
碰巧?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碰巧。
裴昭宁垂下眼,眼底带着几分冷意。
衣襟处的茶汤将灰蓝色染的更深了些。
没了先前的热意,秋风吹来,倒是吹得他整个人一寒。
他抬起头,看着裴今安。
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不辨喜怒的模样。
“皇兄果然消息灵通。”
“六弟过奖。”
……
漱玉雅集。
赵阁捧着瓜子从房间里出来,靠在门框上,嗑了一颗,嚼了嚼,吐掉壳。
然后他又转身进去,在榻边站了片刻,看了看裴观雪那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又走了出来。
又进去,又出来。
沉璧站在门口,看着他,实在没忍住: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进进出出的,晃得我眼晕。”
赵阁嘿嘿一笑,把手里的瓜子递过去:“来点?”
沉璧看了他一眼,没接。
她转头看向榻上那个双眼紧闭、胸口缠满白布的人,咂了咂嘴。
“太子,混到这个地步,也是够可怜的。亲娘呢……也就是皇后把他往这儿一放,连面都没露,啧啧啧……”
“到底是听说了外面的传言,还是压根就不在意?”
沉璧想了想,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赵阁手里捏着瓜子,随口问了一句:“什么传言?”
沉璧正要开口,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林画秋手持一把绣着金桂兔的团扇,面上带着一贯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她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榻上的太子,又看了一眼沉璧和赵阁。
“外头都在传,说咱们东家身边卧虎藏龙。”
沉璧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起来,那弧度里带着几分得意。
她双臂抱胸,下巴微微抬起,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猫。
“我们原来这么厉害啊……我自己都不知道。”
赵阁嗑了一颗瓜子,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这龙和虎,说的是你吗?”
沉璧的笑容僵在脸上。
“人家说的是……”
这时,长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的脚步声。
先是一道紫色的身影走在前头,步伐不快,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冷意。
蛊悬铃今日穿了一身紫袍,发尾的银铃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面色冷峻,目不斜视,从长廊那头走过来,像一阵带着寒意的秋风。
镜非台走在他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他今日换了一身墨绿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手里摇着折扇,嘴角噙着一抹自认为风流倜傥的笑意。
整个人看着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
他摇着扇子,摇着摇着,忽然加快脚步,想超过前面那个人。
蛊悬铃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
可镜非台就是超不过去。
他快,蛊悬铃也快;他慢,蛊悬铃也慢。
试了两回,都没能超过去,镜非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了。
“说的当然是我……”他开口,声音不小,带着几分笃定。
这时,前面那道紫色的身影忽然加快了脚步,衣袍带起一阵风,发尾的银铃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镜非台话音一转,连忙接上:“……们。”
赵阁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抿唇笑了一下。
他嗑了一颗瓜子,吐掉壳,斜睨着镜非台。
“有他,”
“但没有你。”
镜非台脸上的笑容僵住。
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扇子,摇也不是,不摇也不是。
沉璧看着他们,有些不解,“你们怎么都来了?凑热闹吗?”
镜非台连忙把扇子一合,正色道:
“我们这是关心太子身体情况。”
沉璧无语一瞬,看了看敞开的房门,和里面的伤患。
她忽然觉得,这房间里的气氛,一点也不肃静,一点也不沉重,甚至有些热闹过头了。
她叹了口气,转身看向窗外。
赵阁扫视一周,每个人神色各异。
镜非台甚至摇着扇子,满脸“关心”的走了进去。
“你们说……太子醒了之后,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沉璧想了想:“谢谢东家救命之恩?”
镜非台摇了摇扇子:“我怎么会在这儿?”
此时,站在角落的蛊悬铃双手环胸,并不想参与讨论。
林画秋笑着摇摇头也没说话。
赵阁嗑了一颗瓜子,吐掉壳。“都不对。依我看,太子醒了,第一句话应该是……水。”
沉璧和林画秋同时看向他。
赵阁嘿嘿一笑,把瓜子壳揣进袖子里。“渴了嘛,人之常情。”
镜非台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沉璧又翻了个白眼,转过身,继续看窗外。
裴观雪觉得自己在一片无边的黑暗里沉了很久。
不是昏迷那种沉,是那种意识清醒、身体却动不了的沉。
他能听见外面的声音,虽然这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听得见,却听不真切。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怎么也抬不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光。
那道光很远,像一盏在浓雾中摇曳的灯,忽明忽暗,忽远忽近。
他朝那道光走去,走了很久,久到脚底磨出了泡,久到双腿失去了知觉。
那道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亮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看见光里有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站在一把椅子前面。
那把椅子他很熟悉。
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在想象中坐过无数次,在临死前的那一刻。
他离那把椅子只有一步之遥。
他死在那把椅子前面,没有坐上去。
人影转过身。
那脸是模糊的。
但裴观雪识得。
新帝。
上辈子,叙昭将他从背后一剑穿心。
而幕后主使,始终冷冰冰的目睹这一切。
他倒在那把椅子前面,意识涣散之前,听见那人说:
“清理干净。”
那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很寻常的事。
他记住了那个声音,后来他查了很久,查到了很多人,可始终没有查到那个声音的主人。直到此刻……
镜非台凑近了些,想看看太子到底是真睡还是假睡。
他的脸离裴观雪不过一尺,呼吸都快要喷到对方脸上了。
赵阁在门口嗑了一颗瓜子,忽然看见榻上之人眼皮颤了颤。
他吐壳的动作顿住了,瓜子壳含在嘴里,不上不下的。
“醒了醒了……”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几分激动。
镜非台眯了眯眼,又凑近了些,几乎要把脸贴到裴观雪脸上了。
就在此时,裴观雪的眼皮颤了几下,然后猛地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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