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观雪睁开眼的那一瞬。
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直直地钉在镜非台脸上。
那目光太锐利,锐利到镜非台的笑容都僵了一瞬。
可那锐利只持续了片刻,便如同被风吹散的烟,消散得无影无踪。
裴观雪眨了眨眼,面色恢复了苍白与虚弱,眼神也变得茫然。
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镜非台的错觉。
“你是何人?”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刚醒来的含糊。
镜非台扇子在手里转了个圈,嘴角弯起一个自认为风流倜傥的弧度。
“令支支的朋友。”
裴观雪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缓缓落在他手中的折扇上。
若是没看错。
这折扇的扇骨是以玄铁混合深海沉银所铸……
折渊。
他是听雨楼楼主!
裴观雪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长指虚掩住嘴唇咳嗽两声。
新帝……居然是江湖上一方势力之主。
简直离奇!
这其中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镜楼主。”裴观雪蓦地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久仰。”
镜非台被他这一句“久仰”弄得浑身不自在。
他总觉得太子的眼神不对,那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阁端着瓜子从门口探进头来,看见裴观雪睁着眼,回头就朝走廊喊了一声。
“醒了醒了,真的醒了!”
声音大得像在打雷。
沉璧从门框上边直起身,往里看了一眼。
见太子确实睁着眼。
她和林画秋对视一眼,一同走了进来。
然后就是三个人同时涌进房间,将镜非台挤到了一边。
镜非台被挤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他连忙稳住身形,扇子在手里转了个圈,干笑了两声,但没人理他。
林画秋最先走到榻边,弯下腰,目光在裴观雪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那目光温和,带着几分关切,又有几分审视,像一位慈祥的长辈在看自家生病的晚辈。
看了片刻,她直起身,面带微笑,语气很温和:
“殿下,您感觉如何?伤口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想不想吐?口渴不渴?”
裴观雪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些发懵。
他眨了眨眼,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摇了摇头。
“不疼,不晕,不想吐。”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虚弱,“就是有些渴。”
林画秋点了点头,转身吩咐沉璧:
“倒杯水来,温的,不要太烫,也不要太凉。”
沉璧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紧接着林画秋又看向赵阁
。
“猜错的那位。”
赵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是的刚刚自己说“太子醒了之后,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赵阁被她一个眼神看得连忙把瓜子塞进袖子里,嘿嘿笑了两声。
“你去大堂招呼客人。”林画秋下巴朝楼下递了递,“这里用不着你。”
赵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画秋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他缩了缩脖子,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太子,太子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赵阁嘿嘿一笑,出去了。
林画秋又看向镜非台。
镜非台连忙站直了身子,扇子在手里转了个圈,嘴角弯起一个自认为得体的笑容。
“我……”
“镜公子,”林画秋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全是不容置喙的语气:
“您也去歇着吧。殿下需要静养,不宜人多。”
镜非台他收起扇子,点了点头。
“行,我去歇着。”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裴观雪一眼。
裴观雪靠在软枕上,已经闭上了眼,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这个人,很怪。
具体哪里怪?镜非台歪了歪脑袋,他暂时还没琢磨出来。
沉璧端着一杯温水进来,递到林画秋手上。
林画秋接过杯子,递了过去。
“殿下能自己喝吗?”
裴观雪点点头,作势要坐起来。
林画秋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
他喝完,林画秋将他轻轻放回枕上,将杯子递给沉璧。
“去告诉东家,殿下醒了。”,然后又补了一句,“让她别担心。”
沉璧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林画秋站在榻边,看着裴观雪那张苍白的脸,看了片刻,然后转身,也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裴观雪闭着眼,听着那些脚步声远去,听着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着远处街巷传来的隐约喧哗。
他没有睁开眼。
他想起方才那几个人。
林画秋,沉璧,赵阁。
他们在他还没醒的时候,就已经在这儿了。
他听见那些细细碎碎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是昏迷中的幻觉。
可如今看来,那不是幻觉。
那些人,确实在他昏迷的时候,就守在这里了。
他睁开眼,望着屋顶那根横梁。
梁上雕着花,是工笔的缠枝莲,一朵一朵,开得很规整。
他看了片刻,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带着几分自嘲。
太子混到这个地步,也是可怜。
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还要靠一群不相干的人守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急,慢慢来。
林画秋走到回廊拐角,正好遇见沉璧从楼梯口上来。
沉璧手里还端着那只空杯子,看见林画秋,她脚步顿了一下。
“东家怎么说?”林画秋问。
沉璧摇了摇头。
“不知道,太子刚醒,陈风便第一时间去告诉东家了。具体怎么说,陈风没同我说。”
林画秋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她转过身,朝后院的方向走去。
沉璧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穿过月门,穿过那条铺满鹅卵石的小径。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薄薄一层,没什么温度。
可照在人身上,还是让人觉得暖洋洋的。
林画秋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沉璧一眼。
“殿下醒来的事,不要到处说。”
沉璧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明白。”
林画秋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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