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花房里暖意融融,和外头那片薄薄的阳光判若两个世界。
各色花草挤挤挨挨地摆了一屋子。
有的含苞,有的盛放,有的已经开败了,花瓣耷拉着,像没睡醒的人耷拉着眼皮。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花香的甜腻,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草木的清新。
令支支
蹲在一盆兰花前,手里拿着小铲子,正往土里添什么。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得发亮的手腕。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整个人看着不像雅集的东家,倒像哪家花园里伺弄花草的丫头。
雾晞白站在花房门口,没有进去。
他刚从外面回来,衣裳上还带着秋风的凉意,肩头落了一片枯叶,他没有拂去。
他靠在不远处的廊柱上,目光落在花房里那道忙碌的身影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掌柜的。”
“六皇子和淮王在茶肆碰面了。”
令支支往土里添土的动作没有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用小铲子将土压实,又拿起旁边的水壶,细细地浇了一圈。
“聊了什么?”
语气很随意,好似并不在乎。
雾晞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这人说话向来如此,不急不躁,不紧不慢,每一句都像是在心里称过了重量,才肯往外吐。
“具体内容听不真切,隔得远,茶肆里人多嘈杂。”他顿了顿,“不过有两句,属下听见了。”
令支支放下水壶,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透,明亮,带着几分慵懒的惬意,像一只午后晒太阳的猫。
她靠在花架上,双臂抱胸,等着他继续。
雾晞白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淡,一闪而过。
“淮王说,没想到六皇子愿意背叛您。”
他顿了顿,继续道:“六皇子说,并非背叛,只是暂时合作。”
令支支听完,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些还没拍干净的土。
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泥,她用手指抠了抠,没抠掉,也就算了。
她抬起头,看着雾晞白,嘴角弯了一下。
“暂时合作。”
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他倒是会说话。”
雾晞白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掌柜的在想什么,不需要他问,她自会说。
令支支转过身,又蹲下,拿起那盆兰花,端详了片刻,放在一边。
又拿起另一盆,看了看,又放下。
“六皇子这个人……”她开口,声音无波无澜。
“谨慎,多疑,从不把话说死。他说‘暂时合作’,那就是‘随时可以翻脸’。他说‘并非背叛’,那就是‘别指望我站你那边’。他这人,每一句话都留着后路,每一步都踩着退路。”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笑。
“跟他合作,淮王得操不少心。”
雾晞白靠在廊柱上,双手藏在袖子里,目光落在花房里那盆被她放下的兰花上。
那盆兰花叶片肥厚,颜色翠绿,看着很精神,可花苞还没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六皇子在查九公主。”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淮王的人看见了。淮王今日在茶肆提了一句,六皇子没有否认。”
令支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放下那盆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看着雾晞白。
那双眼睛里的慵懒褪去了几分,多了几分认真。
“查九公主?”
“查什么?”
雾晞白摇了摇头。
“不清楚。淮王只说了一句,没有细说。六皇子也没有接话。”
他想了想。
“不过……以六皇子的性子,他查九公主,不会是为了查而查。他一定是在怀疑什么。”
令支支靠在花架上,双臂抱胸,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她润泽的眼珠轻轻一转,忽然笑了一下。
“有意思。”
……
令支支换了一身蓝裙。
是那种极淡的蓝,像初春天空的颜色,又像薄冰下透出的水光。
裙面上绣着几枝白色的玉兰,花苞半开,花瓣微卷,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贴上去的。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
取了一盒胭脂,用指尖蘸了些,在唇上轻轻点了点。
铜镜里的那张脸,苍白,清瘦。
嘴唇上那点淡红非但没有让她看起来精神些,反而衬得那张脸更白了。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还轻轻喘了两声,才抬手叩门。
“进来。”
里面的声音沙哑、虚弱。
她推门进去,绕过屏风,走到榻边。
裴观雪靠在枕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上还有干裂的血痕。
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般,轻柔易碎。
他看见令支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水杯,扯着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令掌柜。您怎么来了?您自己伤还没好,不该下床走动。”
令支支在榻边的锦凳上坐下,动作很慢,像是怕牵动伤口。
她坐稳了,才抬起头,看着裴观雪,眸中略带几分歉意。
“殿下替民女挡了一剑,民女若不来探望,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裴观雪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令掌柜客气了,那日情况紧急,我来不及多想。换了任何人,我都会这么做。”
令支支几不可察的挑了下眉。
任何人?
她可不信。
“令掌柜不必放在心上。”裴观雪扯出一抹笑。带着自嘲的意味。
“我这身子,本就残破不堪。多一剑,少一剑,没什么区别。”
令支支看着他,没有说话。
示弱。
卖惨。
在把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让她不好意思再追问,让她觉得欠了他的。
让她……心软。
令支支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细长,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很好看。
她看了片刻,抬起头,看着裴观雪。
“殿下说笑了。”她眸中带着暖意,“您是太子,国之根本。您的身子,比民女金贵万倍。”
裴观雪闻言,面上的笑容很轻,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
“太子?”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嘲笑什么。
“令掌柜,您见过哪个太子,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您见过哪个太子,受了伤,只能在别人的地方养着?”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自嘲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我这个太子,不过是挂个名头罢了。没有实权,没有根基,没有靠山。连自己的亲母后,都不愿多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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