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支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那张苍白的、带着几分破碎感的脸,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会演。
他说的那些话,有真有假,真假掺半,让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可她知道,不管真假,他都是在示弱。
示弱是为了让她心软,让她觉得他可怜,让她觉得他无害,让她,放松警惕。
她垂下眼,沉默片刻。
然后开口:“殿下不必妄自菲薄。您是太子,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至于其他的……”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慢慢来,不急。”
裴观雪心头一动。
忽地,就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他的目光只在令支支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便移开。
“令掌柜,你知道我为何要替你挡那一剑吗?”
令支支看着他,没有说话。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这人刚刚说的是,当时情况紧急,换作任何人,他都会为其挡剑。
不过……
令支支暂时不打算拆他的台。
且看看他要说什么。
裴观雪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裹满白布的左手。
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眸光微暗,眼底染上自嘲。
“我这条命,不值钱的。”
“可我不想让它就这么没了。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很多路没走,很多账没算。”
他顿了顿,“我替你挡那一剑,不是想求你什么,也不是想让你欠我什么,我只是想看看……想赌一把。”
令支支眉稍微微一下。
“赌什么?”
裴观雪看着她,嘴角咧开一个弧度,看起来颇为心酸苦涩。
“赌你不会让我死。”
微哑的声音还算悦耳,语气透露着些许认真与笃定。
“赌你会救我,赌你会承我这份情,赌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不会让我白白挨这一剑。”
令支支睨了他一眼,双臂抱胸,漠然的挑挑眉。
“殿下赌对了。”
“我不会让您死。你替我挡了这一剑,我欠你一条命。这份人情,我会还。”
裴观雪看着她,摇了摇头。
“令掌柜误会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认真,“我不是来讨人情的。我是想说……”
他顿了顿,垂下眼,不知是在斟酌还是在下决心。
再抬头时,看向令支支,眸中带着笃定。
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嘭!!!”
一声巨响。
门是被踹开的。
不是推,不是敲,是踹。
整扇门猛地撞上墙壁,发出一声巨响。
连门框上的灰都震落了几粒。
镜非台站在门口,手里那把折扇扇得飞快。
呼啦呼啦的,像是在扇一场看不见的火。
他嘴角挂着一抹冷笑,足够让人看出来他心情不好。
靴子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几分刻意加重的不耐烦。
快步走来,扇子还在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活像一只被惹怒了的鸟在扑腾翅膀。
裴观雪靠在床头,看着他逐渐靠近,面色不变。
他只是轻轻地、恰到好处地咳了两声。
然后,缓缓抬起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按住胸口的伤处。
裴观雪看着镜非台,“镜楼主。”
镜非台被他这副模样气得扇子都抡冒烟了。
“赌赌赌,”他声调扬起,语气很冲,“你那么爱赌,皇帝老儿知道吗?”
他在榻前站定,扇子往掌心一合,“啪”的一声。
随后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裴观雪,嘴角那抹冷笑又深了几分。
“不然你也别在这养病了,直接去赌坊吧。别让太子这个身份耽误了你赌博。”
裴观雪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又咳了两声,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些,咳完还轻轻喘了口气,像是在积攒力气。
裴观雪抬眼,看着镜非台,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不满,只有一片温和,和几分带着歉意的平静。
“镜楼主,”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虚弱,“是我失言了。令掌柜是女子,我不该说那种话。镜楼主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镜非台扇子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冷笑一声。
“失言?你那是失言吗?你那是蓄谋已久。”
他顿了顿,扇子指着裴观雪的鼻子:
“卖惨,博同情,把自己说得跟个没人要的孤儿似的。什么‘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什么‘受了伤只能在别人的地方养着’……你骗谁呢?你堂堂太子,东宫那么大,伺候你的人能少?”
裴观雪垂下眼,眸底闪过失落。
“镜楼主说得对。是我矫情了。”
镜非台被他这副“你说什么都对”的模样气得扇子“啪嗒”打开,又扇了起来。
“矫情?你那叫矫情?你那叫……”
“镜非台。”令支支的声音蓦地从旁边传来。
镜非台手中扇子一顿。
他转过头,看向令支支。
令支支坐在锦凳上,不知何时往旁边挪了半尺,离榻边远了些。
离他也远了。
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慢喝着,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所以。
她刚刚叫他,是让他别说出什么过分的话,至于旁的……
镜非台看着她那副“你们吵你们的,我喝茶”的模样,嘴角抽了一下。
“你就这么看着?”
令支支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视线扫过二人,“我帮你们谁?”
镜非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转过头,又看向裴观雪。
裴观雪依旧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呼吸微弱。
又是一副随时要咽气的样子。
可他的嘴角,却挂着淡淡的笑。
镜非台看着,忽然觉得自己的拳头有点痒。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插进腰间。
“行。”
“你厉害。我说不过你。”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裴观雪一眼。
“对了,殿下,您方才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你问过令支支愿不愿意吗?”
裴观雪看着他,没有说话。
镜非台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几分促狭。
“你没问,你就这么说了,你觉得,你这是在报恩,还是在逼她?”
他嗤笑一声,面露嘲色,“您这是在拿你的恩情,逼她做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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