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非台认命般走到门口,将扫帚往地上一杵。
竹竿戳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层薄灰,又看了看手里这把扫帚,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然后他沉沉叹了口气,弯下腰,开始扫地。
赵阁站在一旁,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嚼了嚼,吐掉壳。
吐到地上。
“镜楼主,您这扫地的姿势不对。腰要弯下去,手要用力,帚头要贴着地面,不能悬着。”
镜非台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要不你来扫?”
赵阁嗑了一颗瓜子,又吐掉,挡了挡镜非台递过来的扫帚,“诶,我没有您扫的干净,再说了,您不是说了要替你师父承担。”
镜非台低下头,继续扫地。
帚头在青石板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在啃桑叶。
赵阁站在一旁,嗑着瓜子,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镜楼主,”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慢点扫,不着急。我今天没事,陪您到天黑都行。”
镜非台扫地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直起身,转过头,看着赵阁。
赵阁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袖子里,笑得像个弥勒佛。
镜非台看了他片刻,转过身,继续扫地。
帚头在青石板上划过,沙沙沙,沙沙沙,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慢。
“所以,我师父他……为什么要刺杀令支支啊?”
赵阁隐隐听见他在嘀咕什么,扬声问:“说什么大声点?”
“我说……”镜非台停下,双手叉腰,朝这边大声道:“我师父到底为什么要刺杀令支支?”
赵阁一愣,“不知道,要不您找他老人家问问去?”
镜非台嘴角微微一抽。
这不找不到才在这扫地的嘛。
*
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膝盖已经跪得发麻。
从午后跪到黄昏,地上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骨头里,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但青璃没有动。
银针散落在一旁,几根还插在裴今安耳后的穴位上。
针尾微微颤动,发出极细的嗡鸣声,那声音越来越弱,像一只将死的虫子在作最后的挣扎。
裴今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面色平静得近乎安详。
可青璃知道那不是安详,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也是这么平静。
忽地。
茶盏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
青瓷碎片飞溅,有一片擦着青璃的耳廓飞过去,钉进身后的屏风里,发出一声闷响。
裴今安没有睁眼,手还保持着挥落茶盏的姿势。
“多久了?”
青璃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一个月了。”
“一个月。”裴今安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他睁开眼,“本王整整给你了一个月的时间,你告诉本王,解不了。”
青璃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本王养你这么久,”裴今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不是听你说‘解不了’的。”
青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那盒子只有巴掌大小,黑檀木雕成,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
好似能映出她自己的脸。
苍白,憔悴,眼底一片青黑。
她将盒子举了很久,久到手臂开始发酸,久到指尖微微发颤。
裴今安低头看着那只盒子,没有接。
“什么?”
“相思烬。”青璃的声音很轻。
“万蛊门禁忌秘术,如今万蛊门覆灭,不会再有人能得炼出。”
见裴今安表情有所松动。
青璃继续道:“中蛊者会对下蛊之人产生情愫,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她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无解。”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裴今安伸出手,从青璃手中接过那只盒子,打开。
“可你之前说,炼成它,还缺一种很重要的材料,我的人可配合你找了不少时间。”
说罢,裴今安倏尔扫了一眼青璃,目光变得不悦起来。
他合上盖子,将盒子放在桌上。
在青璃惶恐不安时,又听见他道:
“起来吧。”
声音比方才缓和了些,倒不是原谅,是满意。
青璃知道,这一关她过了。
她撑着地面站起身,膝盖传来一阵刺痛,像无数根针在扎。
她没有去揉,只是垂手站在那里,低着头,等着。
裴今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了。
“这蛊,你练了多久?”
“三年。”青璃的声音很平静,“练成之后,一直带在身边。”
裴今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有些问题不需要问,答案显而易见。
她之前在骗他,所说的也都是托词。
至于为何突然坦白……
裴今安端起桌上新换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热的,烫得他皱了一下眉,放下。
青璃站在书案前,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
但她却在想别的事。
万蛊门覆灭了,议事堂烧成白地,门主和三位长老全部毙命,门下弟子死的死、逃的逃、散的散。
她从小长大的地方,说没就没了。
她不知道是谁干的,外面传是天枢宗。
天枢宗……那两个女人?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天枢宗和万蛊门斗了那么多年,谁也奈何不了谁,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把万蛊门连根拔了?
万蛊门被灭后,她费了好多功夫,才找到一个万蛊门逃出的弟子。
疯魔不成样,比起乞丐还不如。
想到这,青璃眼中划过一抹痛色。
那弟子说,灭门那晚,有一条巨蟒,蓝鳞,竖瞳,有灯笼那么大。
那时,她只当是他疯了胡言乱语。
可回来后越想越不对。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眼下最重要的是……她没了归处。
万蛊门没了,她回不去了。
她现在是浮萍,是断了线的风筝,是被人随手丢弃的棋子。
可她不想当棋子……
她抬起头,看着淮王。
淮王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上,不知在想什么。
青璃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开口:
“殿下,属下有一件事,一直未曾禀报。”
裴今安抬起眼,看着她。
青璃垂下眸,沉默了片刻,斟酌好措辞,开口。
“属下与令支支,有过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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