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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宁安如梦:自当坦诚相待


是啊,谁年轻的时候,没想过鲜衣怒马,驰骋沙场,做个顶天立地青史留名的大将军。

可现实呢。

是层出不穷的盘剥,是永不足额的军饷,是错综复杂的官场,是不得不学的装聋作哑和难得糊涂。

满腔热血,最终被磨成了谨小慎微。

雄心壮志,化作了苟且偷安。

时苒见人神色松动了些,又加了把火。

“位卑言轻,很多时候,不是不想,而是无能为力。”

“眼睁睁看着该做的事做不了,这种滋味,不好受吧?”

陈继宗鼻尖忽然有些发酸,多少年了,没人跟他说过这些,没人理解他这份憋屈和无力。

就连他自己,也早已习惯了用麻木来掩盖。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这样的日子,可以到头了呢?”

“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不再位卑言轻,让你有能力去做你认为对的事,去带出真正能打胜仗受爱戴的兵,去实现你年轻时或许有过,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抱负呢?”

“跟我干,凌川只是起点。”

“我要扫平的不只是许典史这样的人,我要应对的也不仅仅是可能来袭的朝廷兵马,我的目标,是那高高在上的腐朽朝廷,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

“我需要武将,需要能统兵、懂打仗、更有血性未冷的将领。”

“你就是我看中的人,你有经验,有资历,更重要的,你心里那团火,还没完全熄灭。”

“想想看,当你的士兵拿着全新的武器,穿着暖和的冬衣,吃着足额的粮饷,那会是怎样一支军队?”

“再想想,当你不再是谁都可以克扣军饷随意拿捏的边缘守将,而是手握精兵坐镇一方,那又会是何等光景?”

陈继宗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时苒。

眼前的女子,年轻得过分,美丽得甚至有几分柔弱。

可就是她,野心滔天。

他看了眼桌上的那枚私印,心中苦笑。

就连燕牧,也是她的人。

效忠这样一个女子,走上一条几乎是必死的造反之路。

可不效忠呢?

就如她所说,知道了这么多,自己能安然脱身吗。

继续过去那种憋屈而无望的日子,看着手下兄弟受苦,看着世道越来越坏?

不!他受够了!

年轻时那份被深埋的豪情,被现实压抑的不甘,在时苒的煽动下,熊熊燃烧起来。

时苒转身走回书案后,从一个木匣中,取出一本装订得十分齐整的册子。

“此物是我一些浅见,交予将军,算是诚意。”

陈继宗略感疑惑,接过,翻开扉页,只看了几行,瞳孔便是骤然一缩。

再往下翻看数页,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捧着册子的手竟发起抖来。

这是一套详尽到极致,结构森严的军队建设与操典章程。

从最基础的伍、什、队、哨、营、军的层级与员额,到各级军官的职责、权限、晋升途径,条理清晰,权责分明。

接着是兵种划分,除了常见的步卒、骑兵,还特别强调了火器营、工兵、侦察等专业兵种的设立与协同。

训练部分更是让他大开眼界。

不再是简单的列阵冲杀,而是分成了基础体能、单兵技艺、小队战术、兵种配合、阵型演练、野战攻坚、城池攻防、夜间作战、恶劣天气适应……

林林总总,每一大类下又有极其细致的科目、标准、方法与考核。

很多训练他闻所未闻,但细想之下,又觉得精妙无比。

后勤保障、军纪条令、赏罚条例、战场救护、甚至军中文书与情报传递……几乎涵盖了军队建设和作战的方方面面。

许多条款细致到让人咋舌,比如士兵每日口粮的定量与搭配,冬夏服装的制式与换发时间,营区卫生要求,伤病员的安置与抚恤。

这哪里是一本简单的练兵手册,这简直是一部足以打造一支脱胎换骨、纪律严明、战力强悍的强军。

陈继宗看得心潮澎湃,又冷汗涔涔。

澎湃在于,他浸淫军旅半生,深知一支军队的强大根源在于制度与训练,若能依照此法练兵,假以时日,练出的绝对是一支前所未有的铁军。

冷汗在于,这册子里的规矩,也太严、太细、太较真了。

对军官的要求极高,对士兵的约束也极多。

但反过来想,一旦练成,这支军队的忠诚度和战斗力,也将达到一个可怕的高度。

他猛地抬头,看向时苒,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眼前这个女子,胸中沟壑,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深邃辽阔。

她不是空有野心,而是真的有经天纬地之才,有重塑乾坤之志。

“这练兵之法,就这么给我?”

“对总兵,自当坦诚相待。”

如此重宝,毫无保留地交给他?

这份信任,或者说,这份魄力与自信,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忍不住追问:“敢问此册,可是你亲手所撰?”

他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子,如何能通晓这般老辣的治军方略。

时苒颔首,只道:“是我这几日结合当下实际,连夜整理修改而成,其中多有借鉴前人智慧,也加入了一些我自己的想法,仓促之间,必有疏漏不足之处,陈将军经验丰富,日后推行之中,若有觉得不妥或可改进之处,尽可提出,我们一同商议修改。”

“练兵之法,也需与时俱进,贴合实际。”

陈继宗捧着册子,只觉得有千钧之重。

哪有什么不足之处,他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去,点起灯烛,彻夜研读。

这薄薄一本册子,在他眼中,已然胜过万卷兵书。

“此册精妙绝伦,若能推行,假以时日,必成虎狼之师。”

能不虎狼之师么,这也是当年自己作为丞相时,和那群卷王呕心沥血的心血。

陈继宗猛地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多年的闷气全部吐出。

他推开椅子,后退三步,整了整身上有些旧了的军服衣甲。

然后,他面向时苒,抱拳,躬身。

“末将陈继宗,蹉跎半生,愧对麾下弟兄,亦愧对当年志向,今日得遇明主,如拨云见日,主公雄才大略,心系黎庶,更握有不世之力。”

“末将愿率凌川全体将士,誓死追随主公,从此刀山火海,唯命是从,这身骨头,这条命,便交给主公,去搏那个主公所说的前程。”

时苒脸上终于真心实意的笑,她伸手,虚扶一下。

“陈将军请起,得将军相助,如虎添翼,从今往后,凌川军政,你我共担。”

她看了一眼那箱银子:“这些,将军便带回去,该怎么发,将军自行定夺。”

“至于火铳和其他装备,会有人与将军接洽,当务之急,是整肃内部,加强城防,训练新兵。”

“末将领命。”

陈继宗沉声应道,只觉得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刚刚从军时的状态。

时苒也松了口气。

给予信任和重托,往往比单纯的威逼利诱更能收服人心。

凌川至此才算真正消化。

燕牧是一张牌,陈继宗是另一张牌。

接下来,就是燕家的兵符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西北这边的冬天,寒风刺骨。

严寒过后,便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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