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公馆的大门,并没有关严,只是虚掩着。
明楼伸手轻轻一推,门轴发出一声“吱呀”的呻吟,像是这座宅子在发出痛苦的叹息。
院子里的花草,无人打理,显得有些杂乱。曾经精心修剪的冬青树篱,也冒出了长短不一的枝桠。整个公馆,都笼罩在一片死气沉沉的氛围里。
一个老妈子从屋里出来倒水,看到明楼,吓得手一哆嗦,手里的水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明……明先生?”老妈子的脸上,满是惊恐和不知所措。
“曼春呢?”明楼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沙哑和疲惫。
“小姐她……她在书房。”老妈子结结巴巴地回答,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他。
明楼点点头,没再理会她,径直穿过客厅,朝着二楼的书房走去。
客厅里,家具都用白布蒙着,像是很久没人住了一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和酒精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他越往里走,那股酒味就越浓。
书房的门开着。
明楼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情景,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书房了。
地上,东倒西歪地扔着好几个空酒瓶。原本整齐的书架,被推倒了一个,书籍和文件散落一地。昂贵的波斯地毯上,还有呕吐物的痕迹,散发着难闻的酸腐气味。
而汪曼春,就坐在这片狼藉的中央。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丝质睡袍,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素白得像一张纸。她手里还抓着一个酒瓶,时不时地往嘴里灌上一口。曾经那个明艳动人,骄傲得像只孔雀的汪处长,此刻,颓废得像个路边的女疯子。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神空洞又疯狂。
当她看清来人是明楼时,那空洞的眼神里,瞬间燃起了两簇仇恨的火焰。
“你还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来看我的笑话吗?来看我有多惨吗?”
她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滚!”她抓起手边的酒瓶,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明楼砸了过去,“我不想看见你!你给我滚!”
酒瓶擦着明楼的耳边飞过,砰的一声,在墙上撞得粉碎。褐色的酒液,顺着墙壁流下来,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明楼没有躲,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痛心,有怜悯,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
“曼春。”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了磁性,“你别这样。”
“我别哪样?”汪曼-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疯狂地笑了起来,“我叔父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我抓到了凶手的同伙,却被人从我手里抢走了!而你!我的师哥!你不但不帮我,你还当着所有人的面,为了那个女人,打我的脸!现在你让我别这样?你想让我怎么样?!”
她一步步地向他逼近,伸出手指,狠狠地戳着他的胸口。
“明楼,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忘了?忘了我们以前的事了?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了?你的心,是不是已经被那个叫陆依萍的狐狸精给勾走了?!”
她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尖锐,一句比一句疯狂。
明楼任由她发泄,一言不发。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他必须等她把心里那股火,全都喷发出来。
果然,汪曼春吼了半天,见他始终不还口,只是用那种让她又爱又恨的眼神看着她,她自己反倒先没了力气。
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顺着他的身体,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失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不再是刚才的疯狂嘶吼,而是充满了委屈,不甘和绝望。像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
明楼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时机到了。
他缓缓地蹲下身,与她平视。他没有去碰她,只是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轻声说:“对不起。”
汪曼春的哭声,顿了一下。
“曼春,对不起。”明楼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悔意和自责,“静安寺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你下不来台。我当时……我当时也是急昏了头。”
他看着她,眼神诚恳得不带一丝杂质。
“我不是为了陆依萍。我是为了明家,为了你,也为了我们自己。”
汪曼春慢慢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你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明楼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诉说一个天大的秘密,“在藤田的追悼会上,当着那么多日本人的面,杀了汪叔。这已经不是一次简单的刺杀了。这是重庆在向我们所有人宣战!他们在告诉我们,所有给新政府做事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你想想,当时在场的是什么人?有我,有你,有新政府的官员,有日本军部的高官。偏偏在这种时候,陆依萍晕倒了,枪声响了,汪叔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陆依萍身上。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
明楼循循善诱,一点点地,将她从个人的情绪里,拉出来,引向他早就设计好的圈套。
“他们就是想让我们内讧!想让我们自己人斗自己人!你想想,如果那天,我真的让你把陆依萍带回76号,会是什么后果?”
他看着汪曼春,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她现在的身份,是我明楼明媒正娶的太太。你把她带走了,不是我明楼的脸往哪儿放,明家的脸往哪儿放的问题,而是给了外人一种错觉,我这个经济顾问,也是帮凶,到时候我在新政府里还怎么立足?我们斗起来,最高兴的是谁?是日本人?不!是重庆!是那些躲在暗处,等着看我们笑话的抗日分子!”
汪曼春彻底愣住了。
她被明楼的这番话,给震住了。她之前满心满眼都是仇恨和嫉妒,根本没有去想过这些。现在被明楼这么一点拨,她忽然觉得,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我当时……我当时只是想……”
“你想抓住凶手,为你叔父报仇,我理解。”明楼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充满了理解和包容,“可是曼春,我们不能中了敌人的奸计。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冷静,越要团结。你一个人,是斗不过他们的。但是我们,可以。”
他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那熟悉的温度,让汪曼-春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双写满了苦心和关切的眼睛,心里那座由仇恨筑起的高墙,开始出现了一丝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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