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楼的手，温暖而有力。
那份久违的触感，让汪曼春冰冷僵硬的身体，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暖流。她贪婪地感受着那份温度，一时间，竟然忘了抽回自己的手。
“曼春，我知道你难过。”明楼看着她，声音放得更柔了，“汪叔他……也是看着我长大的。他出事，我心里跟你一样痛。但是，光是痛苦和愤怒，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们要做的是，擦干眼泪，站起来，然后，把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一只一只地，全都揪出来，让他们血债血偿！”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了汪曼春的心上。
血债血偿！
这四个字，让她那双因为哭泣和酒精而变得混沌的眼睛，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是啊，她不能就这么倒下。她要是倒下了，谁来为叔父报仇？谁来把那些害死他的人，送进地狱？
“可是……可是那个女学生……”她想起了那根最重要的线索，“她被特高课的人带走了，现在，人也在半路上被灭了口。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说到这里，她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恨意，又涌了上来。
“都是南田那个老妖婆！还有井上！如果不是他们横插一脚，我早就撬开那个女学生的嘴了！”
“你错了。”明楼摇了摇头，神情笃定。
“我错了？”汪曼春不解地看着他。
“你以为，就算南田不插手，你就能问出东西来吗？”明楼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我告诉你，你问不出来。因为那个女学生，她根本就不是核心人物。她只是一个被推到台面上，用来吸引我们注意力的棋子，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弃子。”
“你还记得我提供给南田的情报吗？我说，这很可能是军统上海站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目的是为了嫁祸重庆，清除异己。现在看来，我的判断，是对的。”
明楼开始了他最擅长的，真假参半的分析。
“你想想，如果那个女学生真的是重庆方面的重要人物，他们会这么轻易地让她被我们抓住吗？就算被抓了，他们会用这么大的阵仗，在半路上搞灭口吗？这不等于是不打自招，告诉所有人，他们心里有鬼吗？”
汪曼春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一切都能说通。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整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明楼的语气，斩钉截铁，“一个军统上海站，做给我们，也做给日本人看的局！”
“他们先是利用汪叔和他们内部的经济往来，制造出一个投靠的假象，然后杀人灭口，把脏水泼到重庆总部身上，这是第一步，清除异己。”
“然后，他们故意在现场留下线索，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陆依萍身上，让我们内斗，让我们自乱阵脚，这是第二步。”
“最后，当特高课把那个所谓的重要人犯提走之后，他们再来一出半路劫杀，制造出杀人灭口的假象。这样一来，人死了，死无对证。整件案子，就成了一桩悬案。而他们，那个真正的狙击手，那个策划了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就彻底地，干干净净地，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了！”
明楼的这番分析，逻辑缜密，环环相扣。他把所有看似巧合的疑点，都用一条军统内斗的阴谋论，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这个故事，听上去是那么的合理，那么的天衣无缝。
汪曼春彻底被他带进了沟里。她那被个人情绪搅成一团浆糊的脑子，根本无法分辨这其中的真假。她只觉得，师哥还是那个师哥，他看得比谁都远，比谁都透。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下意识地，又开始依赖他，向他寻求指引。
“怎么办？”明楼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们想让我们乱，我们偏不能乱。他们想看我们笑话，我们就偏要活得比谁都好！”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地上的汪曼春，声音里充满了鼓动性。
“曼春，你给我听着。你叔父的死，不是结束，而是开始。这是一次警告，也是一次挑战。敌人已经把战书，下到了我们76号的门口！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喝酒买醉，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而是站起来，回到你的情报处，回到你的审讯室！你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看看，你汪曼春，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汪芙蕖倒下了，但你汪曼春还站着！76号，还站着！”
他的话，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战鼓一样，敲打在汪曼春的心上，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开始重新沸腾起来。
颓废和消沉，被一种复仇的火焰所取代。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向自己伸出的手，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对他的崇拜和迷恋。
这才是她的师哥。运筹帷幄，杀伐果断。只有他，才能在她最迷茫的时候，为她指明方向。
她握住他的手，借着他的力量，从冰冷的地上，站了起来。
“师哥，我明白了。”她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坚定，“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这笔血债，我一定会让他们加倍偿还！”
“这就对了。”明楼满意地点点头。
他知道，他已经成功地，将这头失控的野兽，重新拉回了他设定的轨道上。
但是，还差最后一步。
汪曼春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还是没有放下心中的那个结。
“可是师哥……陆依萍……”她咬着嘴唇，不甘心地说，“就算她不是主谋，但她出现在那里，还有那个香水味，也绝对不是巧合！我总觉得，她不干净！”
来了。
明楼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露出了一副为难和疲惫的神情。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被这个问题困扰了许久。
“曼春，你说的，我又何尝没有想过。”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倦意，“可是，就像我刚才说的，你觉得，一个真正的间谍，会蠢到用自己独一无二的香水，去执行任务吗？”
他停顿了一下，给了汪曼春思考的时间。
“也许……也许她就是被利用了呢？也许，是有人故意把香水洒在她身上，故意让她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晕倒。目的，就是为了把她推出来，当一个最显眼的靶子，来掩护真正的刺客。”
明楼的这番话，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汪曼-春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再次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被利用的靶子？
这个说法，似乎……比她是同伙，更能解释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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