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犹豫和为难。
他没有立刻回答南田洋子的问题，而是端起了面前的茶杯，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组织语言。
他这个反应，正中南田洋子的下怀。在她看来，这种犹豫，恰恰说明了明诚心里有想法，但又顾忌着明楼，不敢轻易说出口。这证明，他还没有完全倒向自己，但已经有了动摇的迹象。
她很有耐心，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明诚才放下茶杯，他抬起头，看着南田洋子，眼神里带着几分挣扎，但最终，还是化作了某种决心。
“南田课长，”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一样，“您既然问了，那我就斗胆，说几句我自己的，不成熟的看法。”
“请讲。”南田洋子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认为，这个案子迟迟没有进展，问题，可能出在我们的调查方向上。”明诚缓缓地说道。
“调查方向？”
“是的。”明诚点点头，“从案发到现在，我们的精力，似乎都放在了追查重庆方面，也就是军统的身上。我们总觉得，能策划出这么大动静的，一定是军统的王牌特工。但是，我们忽略了一点。”
他停顿了一下，成功地勾起了南田洋子的好奇心。
“我们忽略了什么？”
“我们忽略了，这次袭击的精准性。”明诚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南田课长，您想一想。袭击者不仅准确地知道樱花号专列的出发时间、行车路线，甚至连车厢的内部结构、安保人员的换岗时间，都了如指掌。他们安放炸药的位置，不多不少，正好能炸毁目标车厢，而不会对整列火车造成毁灭性打击。这说明什么？”
南田洋子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她顺着明诚的思路，往下思考。
“这说明……他们对我们的情况，非常了解。”
“不只是了解。”明诚加重了语气，“这说明，我们的内部，有他们的眼睛。”
“内鬼？”南田洋子吐出这两个字，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怀疑，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现在，这个怀疑被明诚提出来，而且分析得如此有条理，让她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
“没错。”明诚看着她的反应，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引导了她的思路，“只有内鬼，才能提供如此详尽和准确的情报。否则，光凭军统那些只会在暗地里放冷枪的特工，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那你认为，这个内鬼，会是谁？或者说，会在哪个部门？”南田洋子追问道。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明诚又一次犹豫了。他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
“南田课长，接下来的话，我只对您一个人说。出了这间屋子，我什么都不会承认。”
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让南田洋子心里，涌起一阵满足感。她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彻底掌控这个年轻人了。
“你放心，我们今天的谈话，绝对保密。”她做出了保证。
明诚这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地说道：“负责樱花号专列地面安保工作的，是谁？”
“是76号。”南田洋子不假思索地回答。
“负责整个上海地区情报网络，监控所有可疑人员的，又是谁？”
“……还是76号。”南田洋子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
明诚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只是看着南田洋子，那意思，不言而喻。
他把一把无形的刀，递到了南田洋子的手上，而刀锋，直指汪曼春和她的76号。
南田洋子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76号是个什么德行。那里面，鱼龙混杂，贪污腐败，争权夺利，简直就是一个烂泥潭。汪曼春虽然有些手段，但自从明楼结婚之后，汪曼春的抓捕红党抗日分子的工作，就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何况汪芙蕖被杀后，她更是心不在焉，根本镇不住下面那帮老油条。
如果说哪个部门最有可能出内鬼，76号的嫌疑，确实是最大的。
“阿诚君，”南田洋子的声音，冷了好几度，“你的分析，很有道理。但是，这都只是你的推测。你有没有……一些更具体的线索？”
来了，正题来了。
明诚等的就是她这句话。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南田课长，其实……我听到过一些风声。”他装出一副我本不想说，但是你逼我的样子，“就在樱花号出事之前，我一个在黑市做生意的朋友告诉我，有一个人，一直在黑市上，高价收购军用烈性炸药。而且，那个人出手很大方，似乎背后有大买家支持。”
“哦？”南田洋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个人是谁？”
“我当时留了个心眼，让我那个朋友，偷偷打听了一下。”明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后来才知道，那个人，是76号行动队的一个小特务。”
“76号的人？！”南田洋子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怒气，再也掩饰不住，“他叫什么？现在在哪里？”
明诚看着她，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遗憾和无奈。
“他死了。”
“死了？”南田洋子愣住了。
“是的。”明诚点点头，“就在樱花号爆炸案发生后的第三天，有人在苏州河里，发现了他的尸体。被人……灭口了。”
线索，就这么断了。
但一个更大的疑点，却浮出了水面。
“我当时觉得这件事很蹊跷，就私下里，跟76号的梁处长，提了一句。”明诚继续他的告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滴毒药，精准地滴进南田洋子的心里。
“哦？梁仲春？他怎么说？”南田洋子追问道。
明诚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后怕的表情。
“梁处长听完之后，脸色很不好看。他没有多问，只是警告我，说这里面的水很深，关系很复杂，让我不要再查下去了，就当不知道这件事。否则，小心惹祸上身。”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低着头，端起茶杯，默默地喝茶。
该说的，他都说完了。剩下的，就交给南田洋子自己去脑补了。
一个在黑市倒卖炸药的76号特务，案发后立刻被灭口。而76号的副处长梁仲春，在得知线索后，非但没有追查，反而极力掩盖，甚至出言警告。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梁仲春，甚至整个76号的高层，都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南田洋子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梁仲春！好，好得很！
她一直以为，敌人是外面的军统和红党。没想到，真正的蛀虫，就藏在自己的身边！
她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明诚，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欣赏。
这个年轻人，比他那个只知道和稀泥的大哥，要有用得多。
“阿诚君，”南田洋子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火山，“今天，你给我提供了非常重要的情报。你为帝国，立了一大功。”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明诚抬起头，脸上是谦卑的笑容。
南田洋子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彻查到底。任何背叛帝国的人，都将付出代价。”她的眼神，变得阴狠起来，“至于你……你的功劳，我也不会忘记。”
她看着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
梁仲春，或许我们该好好算算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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