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公馆。
自从那天晚上,明诚追出去又沉默地回来后,桂姨的去留,就成了一个微妙的问题。
明楼最终还是把她留下了。他对明镜的说辞是,那天晚上他又在街上碰到了桂姨,看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大过年的在外面游荡,实在不忍心。万一冻死饿死在外面,传出去,别人只会说他明家凉薄。
“阿诚那边,我也看出来了,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到底还是过不去那个坎。既然他都追出去了,说明他心里,还是念着那一点情分。”明楼叹了口气,对明镜说,“大姐,就让她先在下人房待着吧,给她一口饭吃,也算是全了我们明家最后一点情分。至于她和阿诚的事,让他们自己慢慢去解开心结吧。”
明镜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明楼的话说到了点子上。她最看重的,就是明家的名声和姐弟之间的情分。既然明楼和明诚似乎都心软了,她也不好再把人往外赶。
于是,桂姨就这么名正言顺地在明公馆住了下来。
她确实像变了个人。不再是那个除夕夜里狼狈不堪、只会下跪哭求的妇人,也不再是那个在门口耍赖撒泼的形象。她变得异常勤快、而且沉默寡言。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整个公馆上上下下打扫得一尘不染。她尤其对明镜,更是殷勤备至。
明镜有老胃病,饮食上很讲究。桂姨就变着法地给她做各种养胃的汤羹粥品。明镜有晚上看报的习惯,一看就是深夜,桂姨就在一旁候着,等她看完了,就端上一杯热好的牛奶,再不声不响地帮她把肩膀上滑落的披肩拉好。
明镜坐在沙发上处理明氏企业的文件,看得久了,肩膀酸痛。桂姨就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力道适中地帮她捶背捏肩。
“大小姐,您辛苦了。这么大的家业,都靠您一个人撑着。您可得保重好自己的身子。”桂姨的声音,温顺而充满了关切。
明镜一开始对她的殷勤,是抱着警惕和审视的态度的。但日子久了,看着桂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讨好和卑微的眼睛,她的心,也渐渐地软了下来。
尤其是桂姨从不主动去打扰明诚,每次在楼里碰到,都远远地就低下头,躲到一边去,那副既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让明镜看了,心里也生出几分同情。
这天下午,依萍陪着明镜在客厅里说话,桂姨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走过来。
“大小姐,润润喉吧。我看您今天跟王老板他们谈事情,说了半天的话,嗓子都有些哑了。”
“放那儿吧。”明镜点了点头,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不少。
桂姨放下碗,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一旁,有些欲言又止。
“还有事?”明镜看了她一眼。
桂姨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小姐……我……我就是看您和少奶奶坐在这儿说话,心里羡慕。”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羡慕和落寞的神情,“我们明家,现在真是越来越好了。大少爷有本事,阿诚少爷也出息了,现在又娶了少奶奶这么好的媳妇。您啊,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这话,正好说到了明镜的心坎里。她这一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这个家,就是这几个弟弟。
“那是。”明镜的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我们明家的人,个个都是好样的。”
依萍在一旁微笑着,没有插话。她知道,桂姨这是在投其所好。
“是啊是啊。”桂姨连忙点头附和,“尤其是大少爷和少奶奶,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在这儿待了些日子,看出来了,大少爷是真心疼少奶奶。以前啊,我还瞎担心,以为大少爷心里还惦记着汪家那个小姐,怕他娶了少奶奶,会委屈了人家。现在看来,是我老婆子瞎操心了。”
她这番话,说得极其自然,就像是寻常的闲聊。
但明镜一听,却更来劲了。当初让明楼娶依萍,可以说是她这辈子做得最果断、也最正确的决定之一。现在被人这么一夸,她心里的那点得意,就藏不住了。
“哼,他敢?”明镜一挑眉,嘴角却带着笑意,“汪曼春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进我明家的门?我告诉你,当初我让明楼娶依萍,他还不乐意呢。现在怎么样?还不是一天到晚跟块牛皮糖似的黏着依萍。男人啊,就是这样,你不管他,他就要上天。”
“大小姐说的是!”桂姨的眼睛亮了,她知道,话匣子已经打开了,“我就说嘛,您的眼光,那还能有错?少奶奶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人长得漂亮,又会说洋文,还会弹钢琴,跟大少爷站在一起,那才叫郎才女貌。汪家那个小姐,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打杀杀,舞刀弄枪的,一点女人味都没有,大少爷怎么会喜欢她那种人?”
桂姨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明镜和依萍的表情。
明镜被她捧得心花怒放,谈兴更浓了:“可不是嘛!我们依萍,和那人可不一样,依萍有学问,有见识!还能帮我处理公司的事,比那些只知道涂脂抹粉的大家闺秀,不知道强了多少倍!明楼能娶到她,那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明镜越说越高兴,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当初怎么逼着明楼结婚,又讲起依萍嫁过来之后,如何聪明伶俐,把家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还在生意上帮她出过主意。
依萍坐在一旁,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偶尔附和两句,心里却在暗暗警惕。她知道,桂姨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白问的。她正通过明镜的口,一点一点地拼凑着自己和明楼的信息。
桂姨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充满了赞叹和佩服,仿佛在听什么传奇故事。
“哎呀,原来少奶奶这么厉害啊!真是失敬失敬!”她看着依萍,眼神里充满了崇拜,“我原以为,您只是个会弹琴唱歌的大家闺秀,没想到,您还懂经济,会写文章!难怪大少爷那么喜欢您。你们俩,都是有大学问的人,肯定有很多话说吧?”
她看似无意地问了这么一句。
明镜没有多想,笑着说:“那当然。他们俩,算起来都是喝过洋墨水的,你知道,明楼在法国留过学,依萍呢,进了明氏之后,也去香港进修过,她人又聪明,那些个外语,也说的溜。有时候他们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下午,也不知道在聊些什么。前两天,我还听见他们俩在说什么德语,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德语?”桂姨的眼神,不易察觉地闪了一下。
“是啊。”明镜随口说道,“依萍这孩子,聪明着呢,什么都会一点。”
桂姨低着头,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德语!陆依萍会说德语!
她之前从汪曼春那里零星得到的消息是,陆依萍只是个普通人,为了生计,还做过歌女,最多就是会几句简单的英文。可现在,明镜亲口说,她会说德语,而且是能和明楼聊一下午的水平!
这绝对不是会一点那么简单!
桂姨的心里的算计,开始飞快地转动起来。
她原本以为,明楼娶陆依萍,是被明镜逼的,明楼为了安抚明镜,不让她和汪曼春对上,才不得不答应。她这次回来的任务之一,就是想办法离间明楼和陆依萍的关系,最好能让汪曼春重新回到明楼身边,这样,她就能通过汪曼春,更好地掌控明楼,完成南田洋子交给她的任务。
可是现在,她发现,情况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明镜的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一个信息:明楼是真的喜欢陆依萍。他们不是貌合神离的政治婚姻,而是志同道合的恩爱夫妻。
一个普通的歌女,怎么可能让明楼这样心高气傲的男人如此倾心?一个普通的歌女,怎么可能会说流利的德语?
除非……她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歌女!
一个大胆惊悚的念头,在桂姨的脑海里猛地炸开。
如果陆依萍的身份是假的,那她接近明镜,通过明镜嫁给明楼,又是为了什么?
再联想到明楼……他表面上是新政府的官员,但是他行事滴水不漏,心思深沉如海,谁能保证他是真心为帝国做事?
一个身份可疑的妻子,一个身份复杂的丈夫……
桂姨感觉自己好像抓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她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思路,可能完全错了。她不应该把陆依萍当成一个需要离间的障碍,而应该把她和明楼,看成一个整体!
他们两个,会不会……是一伙的?
他们都有着特殊的身份,只是他们隐藏得太好了,所有人都被他们骗了!汪曼春被骗了,明镜被骗了,日本人也被骗了!
这个想法,让桂姨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她就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她必须把这个猜测,立刻告诉汪曼春!不,不能只告诉汪曼春,汪曼春那个女人,被嫉妒冲昏了头脑,脑子里只有陆依萍那个狐狸精,根本看不到问题的关键。
她要提醒汪曼春,问题的根源,不在陆依萍,而在明楼!
桂姨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她看着还在兴高采烈地夸耀着自己弟弟和弟媳的明镜,眼神变得无比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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