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丰银行。
32号保险箱。
这几个字，像一颗颗子弹，射入了汪曼-春的脑子里。
和之前那些虚无缥缈的推测不同，这是一个具体到地点，具体到号码的线索。这是一个可以被验证，可以被调查的，实实在在的突破口。
汪曼春死死地盯着桂姨，试图从她脸上分辨出这番话的真假。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汇丰银行的保密制度是出了名的严格，尤其是这种私人保险箱业务，除了本人，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个老妈子，她是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有我的法子。”桂姨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在明家，所有人都当我是个聋子，是个哑巴，是个可以随意使唤的下人。他们在我面前说话，从来不避讳。明镜那个女人，自以为聪明，有一次在书房里，偷偷摸摸地给香港那边打电话，处理这个保险箱的事情，却不知道，我当时，就在门外给她准备宵夜。”
桂姨模仿着明镜当时的样子，压低了嗓子，学着那种自以为是的语气：“‘喂，是陈经理吗？我是明镜啊。对，就是我。我那个32号的箱子，最近不动了，里面的东西，你帮我看好了，千万不能出任何岔子。’啧啧啧，她挂了电话，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真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桂姨的模仿惟妙惟肖，汪曼春甚至能想象出明镜当时那副自作聪明的嘴脸。
她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如果桂姨说的是真的，那明镜的问题，就远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一个正经商人，有什么东西需要藏在秘密保险箱里，还生怕出岔子？里面藏的，绝对不是金条和珠宝那么简单！
再联想到桂姨刚才说的，明镜利用明氏企业的渠道为红党输送物资……难道那个保险箱里，藏的就是和这件事有关的账本、单据，甚至是……联络名单？
这个想法，让汪曼春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如果能拿到这个保险箱里的东西，那就等于抓住了明镜的死穴！到时候，别说明镜自己，整个明氏企业，甚至上海的红党地下组织，都可能被连根拔起！
这份功劳……
汪曼春不敢再想下去，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她看着桂姨，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怀疑和愤怒，变成了审视和利用。
不管这个老女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不管她有什么目的，只要她能提供有用的情报，她就是一颗有价值的棋子。
“好。”汪曼春终于坐了下来，她将手枪收回腰间，这个动作，代表着她暂时接受了桂姨的身份，“这个线索，我会立刻去查。如果属实，我会相信你。”
“汪处长，你会相信我的。”桂姨自信地笑了笑，她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勾起了汪曼春的欲望。一个被嫉妒和野心冲昏了头脑的女人，是最好控制的。
“不过，”汪曼春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你今天把我叫来，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明镜的秘密吧？你那封信里，说的是我师哥。我要知道他的事。”
她还是没有忘记自己今天来的真正目的。明镜的事，固然重要，但和师哥比起来，都不算什么。她必须要弄清楚，师哥到底有没有问题。
桂姨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冷笑一声。
真是个痴情的蠢女人。到了这个时候，还对那个男人抱有幻想。
也好，就让她彻底死心。
“汪处长，你别急。”桂姨慢悠悠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跟你说明镜，不是想转移话题。而是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要想真正看清楚明楼，就必须先把他身边的人，一个个地看清楚。他的大姐明镜，是红党的钱袋子。那他的妻子，那个你恨之入骨的陆依萍，你觉得，她会是个简单角色吗？”
提到陆依萍，汪曼春的眼神瞬间又冷了下来。
“她当然不简单！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是个脚踩两条船的间谍！”她恶狠狠地说道。
“不不不，你对她的了解，还太表面了。”桂姨摇了摇手指，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你只知道她会说几句洋文，和德国军火商不清不楚。可你知不知道，她会的，可不止是德语。”
汪曼春的心，猛地一跳，“你什么意思？”
她想起自己之前查到的，监听人员汇报，陆依萍和施密特全程用德语交谈，非常流利。这件事，已经让她对陆依萍的身份产生了巨大的怀疑。难道，还有她不知道的？
“我在明家这段日子，别的没学会，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练出来了。”桂姨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发现，那个陆依萍，很不寻常。她看起来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奶奶，每天弹琴画画，可她的耳朵，却总是在听着家里的各种动静。”
“有一次，大少爷在书房里，用德语接一个电话，似乎是在谈什么生意。我装作进去送水果，就看到陆依萍站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后来大少爷挂了电话，她进去，两人又用德语聊了起来。那样子，根本不是什么初学者，流利得就像在说上海话。”
桂姨的这番话，和汪曼春自己掌握的情报，完全对上了！
之前，她还抱着一丝幻想，觉得咖啡馆那次，可能是个巧合，是陆依萍为了某种目的，提前背好的一些说辞。
可现在，桂姨亲口证实，她在家里，也和师哥用德语流利交谈！
这就彻底推翻了师哥之前说的，什么“她只是个会几句洋文的小聪明”的谎言！
师哥在骗她！
为了保护那个女人，他从一开始就在骗她！
一股强烈的背叛感，再次涌上汪曼-春的心头，疼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还有呢？”她咬着牙，追问道。她想知道，那个女人，到底还隐藏了多少秘密。
“还有。”桂姨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德语，还只是小意思。我告诉你一件你绝对想不到的事。”
她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像耳语一般。
“有一天，日本领事馆派人来给大少爷送一份文件，来的只是个普通的日本兵。当时家里只有陆依萍一个人在，她居然……居然用一口流利的日语，和那个日本兵交谈！还帮他转交了文件！”
“什么？！日语？！”汪曼春失声叫了出来。
如果说，会德语，还能解释为她曾经在哪家教会学校读过书。那会日语，就完全说不通了！
在现在这个时局下，一个普通的中国女人，怎么可能会去学日语？而且还说得那么流利？
这根本就不合常理！
“你想想，”桂姨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在汪曼春的耳边回响，“一个家道中落的歌女，一个靠着明镜的喜爱才嫁入豪门的女人，她哪来的机会和本事，去学这么多门外语？英语、德语、日语……汪处长，你觉得，一个普通人，能做到吗？”
汪曼春彻底呆住了。
她感觉自己好像坠入了一个冰窖，从头到脚，一片冰冷。
是啊，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要精通这么多门外语，背后需要付出多少时间和努力？需要什么样的环境和资源？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歌女能做到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
“她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桂姨替她说出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家道中落的歌女！她的背景，她的学识，她的技能，都指向一个结果——她是一个受过严格专业训练的，顶尖特工！”
汪曼春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陆依萍是顶尖特工……师哥为了她，对自己撒谎……大姐明镜是红党的钱袋子……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感觉，整个明家，就像一个巨大的旋涡，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充满了她不知道的秘密和危险。
而她，就像一个傻子一样，一头扎了进去，还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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