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区,一条不知名的小巷深处。
一间废弃的日式民居地下储藏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泥土的腥气。水珠顺着布满裂纹的墙壁渗下,在地上积起一滩滩小水洼,倒映着从通气窗透进来的,微弱如鬼火的光。
桂姨蜷缩在一个旧木箱后面,身上那件在码头逃亡时被刮破的外套,早已被湿气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她的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在翻越一道铁丝网时留下的。伤口已经开始发炎,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
她咬着牙,将一瓶从黑市买来的廉价烈酒,直接倒在了伤口上。
“嘶……”
剧烈的刺痛让她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但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的腥甜。
她用从外套上撕下的布条,笨拙地将伤口包扎好,然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地喘着气。
这里是她多年前为自己准备的几个安全屋之一,连南田洋子都不知道。她本以为,永远都不会有用到它的一天。
逃出码头后的这两天,她就像一只生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靠着最后一点积蓄和惊人的警惕性活了下来。
她不敢去医院,不敢联系任何人。她知道,汪曼春失败后,南田洋子一定会切断所有可能暴露的联系。现在的她,是一颗被组织抛弃的棋子。
不,她不甘心!
她在明家潜伏多年,从一个风华正茂的女人,熬成了一个两鬓斑白的老妇。她付出了青春,付出了尊严,付出了作为一个女人的一切。她不能就这样,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死在这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里!
她要回去。
她必须回到明家。那里,才是她的战场。
可是,怎么回去?
码头的陷阱,证明明楼他们已经发现家里有汪曼春安排的人。她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不过明楼他们未必猜到那个人是她。
桂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冷静。这是她作为一名帝国特工,学到的第一课。
她需要情报。
关于汪曼春的下场,关于南田洋子的态度,最重要的是,关于明家现在的动向。
天黑之后,桂姨换上了一身从流浪汉身上扒下来的,又脏又臭的衣服,脸上抹了锅底灰,佝偻着背,混入了夜色之中。
她像一个真正的拾荒者,在法租界的后巷里穿行,翻找着那些富人区扔出来的垃圾。她的目标,是包裹着残羹剩饭的报纸。
终于,在一个西餐厅的泔水桶里,她找到了一张还算完整的《申报》。
报纸的角落里,有一则不起眼的小新闻:【76号行动处长汪曼春因病休假,其职务暂由副处长刘某代理。】
因病休假?
桂姨的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冷笑。真是个体面的说法。以她对南田洋子的了解,汪曼春这次,恐怕是永无翻身之日了。
也好。
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蠢货,没了权力,完全在南田洋子的掌控中。
接下来的几天,桂姨用同样的方式,收集着零零碎碎的信息。她甚至花大价钱,从一个瘾君子那里,买来了一架破旧的军用望远镜。
她租下了明公馆对面一栋小楼的阁楼。那个房间狭小、闷热,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正对着明公馆的大门。
这里,成了她的观察哨。
她像一只耐心的蜘蛛,躲在窗帘后面,用那架旧望远镜,窥视着明公馆里的一切。
她看到明镜依旧每天操持着家业,脸上带着一丝忧虑。
她看到陆依萍陪着明镜进进出出,举止从容,优雅得体,仿佛码头那晚的惊魂一幕,从未发生过。
她看到明楼每天准时上下班,表情一如既往的沉稳,看不出任何破绽。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她心慌。
直到第四天的下午。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明公馆门口。明楼和明诚从车上下来。
桂姨立刻举起了望远镜。
她看到,兄弟两人在车边站着,似乎在说什么。明诚的表情很激动,手臂挥舞着,像是在争辩。而明楼,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最后,似乎是说了一句什么,便径直走进了大门,甚至没有回头。
明诚一个人站在车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狠狠地一脚踢在轮胎上。他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愤怒和不甘。
桂姨的心,猛地一跳。
有望远镜的倍数不够大,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肢体语言,那表情,是演不出来的。
他们在吵架!
因为什么?
是因为码头的行动失败,明诚在责怪明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事?
桂姨的脑子飞速地转动着。
她想起之前在明公馆,明诚对明楼那种近乎绝对的服从和崇拜。再对比眼前这一幕,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疯狂地滋长。
兄弟之间,有了嫌隙!
这个发现,让桂姨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明楼,就像一个无坚不摧的堡垒。而明诚,是他最信任,也是最得力的臂膀。如果这个臂膀出了问题……
那这个堡垒,就不再是无懈可击!
桂姨放下望远镜,眼中迸发出饿狼般的光芒。
她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明诚……
那个从小被她养大,对她又敬又怕,内心深处却极度渴望母爱的孩子。
他,就是她重返明家,撬开明楼那个坚硬外壳的,唯一突破口!
她必须接近他。
用他最无法抗拒的方式。
明公馆的餐厅里,水晶吊灯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晚餐。银质的餐具,洁白的桌布,一切都显得那么优雅而宁静。
但这宁静,脆弱得像一层薄冰。
晚餐从一开始,气氛就无比沉闷。
明镜心事重重,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明楼面无表情地切着盘中的牛排。陆依萍试图说几个笑话缓和气氛,但没有人接话。
只有明诚,像是在发泄一般,不停地往嘴里扒着饭,咀嚼的声音在寂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诚,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明镜看不下去,皱着眉说了一句。
明诚的动作顿住了。他放下碗筷,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射向对面的明楼。
“大哥,明台的事情,你到底打算怎么办?”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明镜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这两天,她寝食难安,一闭上眼,就是明台那张带着稚气的脸。
明楼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一丝不苟。
“我已经说了,我自有安排。”他的声音冷淡而疏离。
“自有安排?”明诚冷笑一声,音量陡然拔高,“你的安排,就是让他一个人在外面自生自灭吗?!现在满城都是抓他的人,他随时都可能没命!你知不知道!”
“阿诚!”明镜厉声喝止,但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比你更清楚他现在的处境。”明楼终于抬起眼,目光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但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不能乱。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把他推向真正的绝路。”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吗?!”明诚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身后的椅子被撞得向后滑去,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睛因为愤怒而充血。
“那是我弟弟!是我唯一的弟弟!”
“他首先是一名军人!然后才是你弟弟!”明楼的声音也陡然严厉起来,他将手中的刀叉重重地拍在餐盘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军人就该死吗?!军人就没有家人吗?!”明诚彻底爆发了,他绕过餐桌,冲到明楼面前,双手撑着桌子,俯身逼视着他,“大哥,你变了!自从你当上了这个新政府的官,自从陆小姐进了我们明家,你就变得越来越冷血,越来越不像我认识的那个大哥了!”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打在明楼脸上,也让一旁的陆依萍脸色瞬间煞白。
“阿诚,你胡说什么!”陆依萍站起身,想要阻止他。
“你闭嘴!”明诚转头冲她怒吼,“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阿诚!”明镜气得浑身发抖,她站起身,指着明诚,“你怎么能这么跟你大嫂说话!快给你大嫂道歉!”
“我不!”明诚梗着脖子,目光重新回到明楼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决绝,“大哥,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你要是不救明台,我自己去救!就算是死,我也要把他带回来!”
“你敢!”明楼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
兄弟两人,怒目而视,剑拔弩张。餐厅里的空气,仿佛被点燃的火药,一触即发。
“我有什么不敢的?”明诚惨然一笑,“反正,在你心里,我们这些弟弟的命,都比不上你的官位,你的计划!”
“混账!”
明楼扬起手,一个耳光狠狠地甩在了明诚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让整个餐厅都陷入了死寂。
明镜和陆依萍都惊呆了。
明诚的脸被打得偏向一旁,嘴角,一丝鲜血缓缓渗出。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用一种近乎陌生的眼神看着明楼。
那眼神里,没有了崇拜,没有了敬畏,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失望。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点了点头,然后猛地推开明楼,转身就向门外冲去。
“阿诚!”明镜哭喊着追了上去,却只看到他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餐厅里,只剩下明楼,明镜和陆依萍三个人。
明镜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孽啊……一家人,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
陆依萍想要安慰她,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刚才那一幕,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都感到心悸。
明楼站在原地,举起的那只手还停在半空中,微微发抖。他的脸上,是盛怒之后的苍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他看了一眼哭泣的大姐,又看了一眼脸色同样难看的陆依萍,最后,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一份报纸,狠狠地摔在地上。
“不可理喻!”
他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上楼,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砰”的一声摔门巨响,震得整个明公馆都为之颤抖。
楼下,佣人们吓得缩在厨房里,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从来没见过大少爷和二少爷发这么大的火。
而在明公馆对面那栋小楼的阁楼里。
桂姨缓缓地放下了望远镜。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刚刚餐厅里发生的一切,她通过那扇没有拉紧窗帘的窗户,看得一清二楚。
明诚的爆发,明楼的耳光,明镜的哭泣,陆依萍的惊慌……
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地印证了她的猜测。
桂姨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个阴冷而残忍的笑容。
天赐良机!
她知道,她该去安慰那个受了委屈,离家出走的孩子了。
清风歌舞厅。
法租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门脸很小,霓虹灯也坏了一半,只剩下幽幽的蓝光,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这里是明诚年轻时常来的地方。那时候,他还不是明楼的秘书,只是一个对未来迷茫,内心充满阴影的青年。他会在这里点一杯最烈的威士忌,听着台上黑人乐手吹奏的萨克斯,一坐就是一夜。
今晚,他又回到了这里。
吧台前,他面前已经空了三个杯子。第四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昏暗的灯光下,漾着危险的光。
他没有喝,只是用指尖一下下地敲击着杯壁,任由辛辣的酒气和缭绕的烟雾将自己包裹。
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忧伤,像一个失意人的叹息。
明诚的嘴角挂着一丝自嘲的笑。他脸上那个鲜红的巴掌印还没有完全消退,火辣辣的疼,提醒着他今晚在家里发生的一切。
大哥那一巴掌,打得真狠啊。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冲入肺里,带来片刻的麻痹。
他知道,从他冲出明公馆大门的那一刻起,无数双眼睛就盯上了他。
有些,是大哥派来保护他的。
而有些,则是躲在阴沟里,等待着机会的毒蛇。
他在等的,就是那条最毒的蛇。
一杯酒喝完,又叫一杯。他喝得很急,很凶,像是要把所有的痛苦和愤怒,都用酒精烧掉。很快,他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动作也有些迟缓。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推开酒吧沉重的木门,走进了屋外的后巷。
夜晚的凉风一吹,酒意上涌,他扶着墙,剧烈地咳嗽起来。
后巷里又脏又暗,堆满了空酒瓶和垃圾,墙角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索着,想再点一支烟,但手抖得厉害,打火机划了几次,都没有点着。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笼罩了他。
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
“阿诚?”
明诚的身体一僵,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一丝……迷茫。
昏暗的光线下,桂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有些模糊。她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服,头发也有些散乱,看起来像一个落魄的仆妇。
但她的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地审视着他。
“桂……桂姨?”明诚的声音沙哑,带着醉意,“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放心你。”桂姨的脸上立刻堆满了心疼,她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想要去擦拭明诚嘴角的伤口,“你这孩子,怎么又跑来喝酒了?还跟家里人吵架……看你大哥把你打的……”
她的手,即将触碰到明诚的脸。
“别碰我!”
明诚猛地挥手打开了她的手,身体因为激动而摇晃,眼神里充满了被戳到痛处的愤怒和屈辱。
“他不是我大哥!我没有这样的大哥!”他低吼道,声音因为酒精和愤怒而嘶哑,“在他心里,只有他的官位,他的计划,他的新太太!我们这些弟弟,算什么东西?!”
桂姨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但眼底深处,却是难以掩饰的狂喜。
成了!
这孩子,真的和明楼决裂了!
“阿诚,你别这么说……”她放低了姿态,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大少爷他,也是为了这个家。他压力大……”
“为这个家?”明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小巷里显得格外凄凉,“为了这个家,就可以牺牲明台?为了这个家,就可以把我当成一条狗一样,呼来喝去?!”
他笑得弯下了腰,眼角渗出了泪水。
“桂姨,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最崇拜的人就是他。他说什么,我做什么。我以为,他会是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人。可我错了……我错得离谱……”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我谁也不想见了。”
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崩溃,像个迷路孩子的明诚,桂姨知道,时机到了。
她走上前,这一次,没有去碰他,只是将那块手帕,轻轻地塞进了他的手里。
“阿诚,我知道你委屈。”她的声音放得无比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伤的孩子,“在这个家里,大少爷是天,大小姐护着他。只有你……你夹在中间,最苦。”
她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其实,你大哥他……早就变了。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单纯为了理想奋斗的人了。他的心里,装了太多我们看不懂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明诚内心的锁孔。
明诚捏紧了手里的手帕,沉默了。
桂姨知道,鱼儿,已经咬住了钩。
她向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阿诚,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你不该只是你大哥的影子。你想证明自己,对吗?你想让他后悔,想让他知道,没有他,你一样可以做得很好,甚至……比他更好。”
明诚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她。
桂姨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桂姨可以帮你。”
小巷里,风声鹤唳。
明诚看着眼前这个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女人,看着她眼中闪烁的贪婪和算计,心中一片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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