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桂姨像往常一样,提着菜篮子走出明公馆的后门。
她的脚步不急不缓,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为主人家操心劳碌的老仆人没什么两样。
但在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她没有直接去菜市场,而是绕到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
晨练的人还不多,空气中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润草木香。
她在一个僻静的长椅上坐下,将菜篮子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拭着额头的汗。
几分钟后,一个拉着黄包车的车夫,慢悠悠地跑了过来,停在不远处。
“先生,坐车伐?”
车夫对着空气喊了一声,然后将车放下,从口袋里掏出烟卷,蹲在地上,自顾自地抽了起来。
桂姨没有动,也没有看他。
又过了几分钟,一个卖白兰花的阿婆走了过来,将花篮放在桂姨旁边的长椅上。
“阿姨,买朵白兰花吧,香得很。”
桂姨摇了摇头。
阿婆也不纠缠,拿起花篮,颤巍巍地走向了公园的另一头。
但她原本放花篮的位置,留下了一份卷起来的旧报纸。
桂姨装作不经意地拿起报纸,塞进自己的菜篮子里,然后起身,提着篮子,朝菜市场的方向走去。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对话,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交汇。
拉黄包车的车夫,是外围的警戒人员。
卖白兰花的阿婆,是传递情报的交通员。
这是她和南田之间,一条全新的,也是最高级别的联络方式。
回到明公馆,桂姨将买好的菜交给厨房,然后迅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锁上门,从菜篮子底下拿出那份报纸。
展开报纸,里面夹着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冲洗出来的照片,和一个小小的纸卷。
照片,正是那份德国精密仪器的进口清单!
字迹清晰,内容完整。
桂姨看着照片,激动得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她成功了!
她打开那个小纸卷,是南田洋子的亲笔指令。
【做得很好。孤狼,你没有让我失望。】
一句简单的夸奖,让桂姨多日来的惶恐、不安和屈辱,一扫而空。她感觉自己重新找回了价值。
【照片上的仪器,我会让专家进行分析。现在,你需要做第二件事。】
桂姨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明楼近期会有一批重要的‘货物’,从香港运抵上海。这批货,很可能与重庆方面有关。我需要你,从明诚那里,问出这批货的具体品名、数量、抵达时间,以及最重要的——接头地点和暗号。】
重庆方面的货物!
桂姨的心脏狂跳起来。
这,可比一份商业文件重要得多了!
如果能拿到这个情报,人赃并获,那将是天大的功劳!足以让她彻底洗刷掉之前所有的失败,重新获得南田课长的信任和重用!
【告诉明诚,只要他能拿到这个情报,帝国将为他准备一条全新的退路。金钱,地位,甚至是去东京的机会,他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
这是许诺,也是更大的诱饵。
南田洋子,要用重利,彻底捆死明诚。
桂姨将纸条烧掉,心中已经有了全新的计划。
她知道,明诚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不是金钱,不是地位。
是认同,是摆脱明楼阴影的成就感。
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份“功劳”,包装成明诚独立完成的,对他个人意义非凡的“杰作”。
当晚。
明诚再次潜入了明公馆。
这一次,他没有去书房,而是直接回到了自己那间已经两天没人的卧室。
他打开床头柜上的音乐盒,从夹层里,取出了桂姨留下的新指令。
看完纸条,他的脸上,露出一抹意料之中的冷笑。
香港来的货。
大哥的第二步棋,已经开始了。
他将纸条烧毁,然后躺在床上,静静地等待着。
大约半个小时后,卧室的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阿诚,是你吗?”
是明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不确定。
明诚没有回答。
门外的明镜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自己推开了门。
看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明诚,她再也忍不住,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阿诚!你……你终于肯回来了!”
她扑到床边,想去拉明诚的手,却被明诚躲开了。
“你回来做什么?”
明诚坐起身,背对着她,声音冰冷。
“这里不是不欢迎我吗?”
“胡说!”明镜哽咽着,“这是你的家!谁不欢迎你了?明楼他……他那天是气昏了头,我也罚过他了,他心里是疼你的!”
“疼我?”明诚转过身,脸上挂着讥讽的笑,“用巴掌疼我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大姐,你不用替他说话。我这次回来,不是来求他原谅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只是回来拿几件东西。这个家,我不会再待下去了。”
“阿诚,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消气?”明-镜急得团团转,“你要大哥给你道歉是不是?好,我去找他!让他来给你道歉!”
说着,她就要往外走。
“大姐!”
明诚叫住了她。
“大姐,你别再掺和我们之间的事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没用的。我和他,已经回不去了。”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大姐,我问你一件事,你必须跟我说实话。”
明镜愣住了。
“你问。”
“大哥最近,是不是有一批货,要从香港过来?”
明镜的脸色瞬间一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你问这个做什么?生意上的事,你别管。”
“我不管?”明诚冷笑,“这批货,是不是跟重庆那边有关系?”
明镜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她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明诚看着她的反应,心中已经了然。
“好,我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书,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阿诚,你要去哪里?”明镜慌了,一把拉住他。
“一个没有他的地方。”
明诚甩开她的手,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卧室。
经过书房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
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一丝光亮。
他冷哼一声,径直下了楼。
当他走到一楼客厅时,桂姨正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里走出来。
看到明诚,她脸上一惊,随即露出关切的神情。
“阿诚少爷,你……你回来了?”
明-诚没有理她,径直走向大门。
桂姨连忙放下果盘,追了上去,压低声音说:
“你太冲动了!怎么能跟大小姐问得这么直接?!”
明诚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烦躁。
“我没办法。我必须尽快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已经帮你打探到了一些。”桂姨的语速极快,“这批货,是药品。很可能是盘尼西林。后天晚上,会在十六铺码头接货。”
明诚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消息可靠吗?”
“八九不离十。”桂姨说,“但我不知道具体的船名和暗号。这个,只能靠你了。”
“靠我?”明诚皱起眉,“我怎么……”
“书房。”桂姨的目光,朝楼上瞟了一眼,“接头的全部信息,一定在你大哥的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她看着明诚,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期待。
“阿诚,这是你最好的机会。只要拿到这个,你在‘那边’,就能一步登天。”
明诚沉默了。
他的手,紧紧地握着行李箱的提手,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良久,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说完,他拉开大门,消失在夜色中。
桂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了一个计划得逞的笑容。
她转身,看到明镜正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失魂落魄地看着楼下。
桂姨连忙收起笑容,换上一副担忧的表情,走上楼。
“大小姐,您别太伤心了。阿诚只是一时糊涂,晚点我再找机会劝他,兄弟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啊。”
她扶住明镜,轻声安慰着。
而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她的眼中,闪烁着毒蛇一般,冰冷而得意的光。
夜,更深了。
书房里,一片漆黑。
只有雪茄的火星在一片黑暗中明灭,像一只孤独的萤火虫。
明楼站在落地窗前,高大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陆依萍推门进来,没有开灯,只是将一杯热牛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桌沿。
“他走了。”她轻声说。
“嗯。”明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
“大姐的情绪很不好,我让阿香给她煮了点安神的汤。”陆依萍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你今晚,真的不跟他见一面吗?”
“不见。”明楼的声音冷硬如铁,“戏已经开场,如果现在喊停,之前所有的铺垫,就都白费了。”
他转过身,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陆依萍的位置。
“桂姨已经把第二个诱饵,喂给了阿诚。”
“盘尼西林,十六铺码头。”陆依萍接口道,“这个诱饵,是不是太大了?南田洋子会上当吗?我们上次在码头,已经用过类似的计策了。”
“所以这次,是真的。”
明楼吸了一口雪茄,吐出的烟雾在月光下缭绕。
陆依萍的身体微微一震:“真的?真的有盘尼西林?”
“有。”明楼走到书桌后,打开了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脸上那复杂难言的表情,“这是重庆方面通过美国教会渠道,好不容易才运到香港的一批救命药。前线,等着它救命。”
陆依萍的心沉了下去。
“那你还……”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明楼的眼神,在灯光下闪烁着骇人的寒光,“南田生性多疑,上过一次当,第二次绝不会轻易相信。只有用真正的,她梦寐以求的东西去钓她,她才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而且,这批药,必须由我们亲自弄丢。”
陆依萍的瞳孔猛地一缩:“弄丢?你的意思是……”
“没错。”明楼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这批药的情报,已经被泄露了。与其让它在运输途中被日军截获,不如由我们,亲手导演一场被劫的戏码。这样,我们不仅可以把水搅浑,还能完成两个目标。”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让南田彻底相信,明诚的背叛是真实的,并且他有能力接触到我们最核心的机密。为我们最后的狩猎计划,铺平道路。”
“第二,”他的声音变得冰冷,“把桂姨这条毒蛇,从洞里彻底引出来,让她和南田一起,走进我们为她们准备好的陷阱。”
陆依萍明白了。
这是一场豪赌。
用一批足以拯救上千条生命的药品,去赌一个干掉南田洋子,拔掉桂姨这颗钉子的机会。
代价,太大了。
“可是,那些药……”她艰涩地开口。
“我已经安排了后手。”明楼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南田以为的全部,未必是真正的全部。真正的猎人,从不会把所有的子弹都装进一把枪里。”
他看着陆依萍,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这件事,对阿诚的考验最大。他不仅要演戏给敌人看,还要演给大姐看。他心里的苦,比我们任何人都多。”
陆依萍沉默了。
她想起明诚离去时那决绝的背影,想起明镜撕心裂肺的哭喊。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在演戏。
每个人,都在戴着假面,跳着这支名为潜伏的,死亡之舞。
第二天,整个上海的上流社会,都知道了明家兄弟决裂的消息。
起因,是76号的代理处长刘队长,在一次酒会上,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明家那晚的家庭战争。
“……你们是没看见啊!明家二少爷,当着全家人的面,指着明大长官的鼻子骂!说他冷血,不顾兄弟死活!”
刘队长喝得满脸通红,唾沫横飞。
“然后你们猜怎么着?明大长官,‘啪’的一声,一个大耳刮子就上去了!那叫一个响亮!我跟你们说,明二少爷当场就跟他大哥撂了狠话,说要跟他断绝关系,然后摔门就走了!两天了,都没回家!”
这番话,一传十,十传百。
很快,就传到了南田洋子的耳朵里。
特高课,课长办公室。
南田洋子听着手下的报告,脸上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虽然孤狼那边已经给她传来了两人决裂的消息,但是她需要更多的佐证。
“哦?闹到这种地步了吗?”
“是的,课长。”汇报的特工躬身道,“我们的人确认过,消息是从76号的刘队长那里传出来的。而且,我们安插在法租界的线人也报告说,这两天,看到明诚一个人在一些小酒馆里喝闷酒,神情颓废,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
南田用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明楼那边,有什么反应?”
“没有任何反应。明长官依旧照常上下班,只是情绪看起来不太好。明家大小姐明镜,倒是急得不行,派了很多人出去找,但都没找到。”
“有点意思。”
南田站起身,走到窗边。
一场家庭争吵,一个耳光,一次离家出走。
这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合情合理。
一个长期活在强势兄长阴影下的弟弟,因为另一个弟弟的生死不明,加上新来的“大嫂”带来的家庭地位变化,最终在长期的压抑下彻底爆发。
南田洋子自认为是一个深谙人性的专家。
她不相信那些毫无破绽的完美表象,反而对这种充满了人性弱点的裂痕,更感兴趣。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
“给我接孤狼。”
电话很快被接通。
“课长。”桂姨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很顺利,课长。”桂姨汇报道,“阿诚……明诚他,已经完全相信我了。他现在,迫切地想要向您证明他的价值。”
“哦?”
“他昨晚回来过,和大小姐大吵了一架,问出了关于香港那批货的一些信息。他确认了,那是一批药品,很可能和重庆有关。”
“很好。”南田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接头的具体信息呢?”
“他说,他会想办法拿到。他认为,情报一定在明楼的书房里。”
“让他尽快。”南田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告诉他,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他能拿到准确的情报,事成之后,我会亲自为他向大本营请功。”
“嗨伊!”
挂断电话,南田看着窗外,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明楼啊明楼,你以为你固若金汤。
可你没想到,最先背叛你的,是你最疼爱的弟弟。
你亲手养大的,最锋利的刀,现在,就要插进你自己的胸口了。
她似乎已经看到,在十六铺码头,自己亲手掀开那些装满盘尼西林的箱子,而明楼和他的红党同伙们,脸色惨白,束手就擒的场景。
那将是何等美妙的一幅画面。
与此同时,霞飞路的那间安全屋里。
明诚正在擦拭着一把手枪。
勃朗宁M1935,枪身小巧,便于隐藏,但威力巨大。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个零件的拆卸、上油、组装,都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和冷静。
完全不像一个离家出走,情绪颓废”的人。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邮差制服的,不起眼的年轻人。
“大哥让我转告你,”年轻人压低声音,“一切按计划进行。后天晚上十点,十六铺码头,三号码头,海燕号货轮。”
“暗号呢?”明诚头也不抬地问。
“问:江上风大,可有渔火?答:月明星稀,正好行船。”
明诚组装好手枪,拉了一下枪栓,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知道了。”
他将手枪插进后腰。
“还有一件事,”邮差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大哥说,这是给你准备的‘破绽’。”
明诚接过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小撮带着特殊香气的烟丝。
“这是……”
“这是大哥常抽的那种古巴雪茄的烟丝,但是,里面混了一点东西。”邮差的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你把它,不经意地,留在你‘找到’情报的地方。比如,掉在书房的地毯上,或者,夹在书页里。”
“南田的人,一定会发现它。他们会拿去化验,然后,会得出一个让他们欣喜若狂的结论。”
明诚看着那撮烟丝,瞬间明白了。
“结论就是……大哥他,有毒瘾?”
邮差笑了。
“一个位高权重,精神压力巨大,靠着某种药物来维持镇定和精力的政府高官。这个故事,听起来是不是很合理?”
明诚也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残酷。
大哥这一招,真是又狠又毒。
他不仅要让南田相信情报的真实性,还要在她心里,种下一颗怀疑明楼精神状态的种子。
一个精神不稳定,甚至可能有毒瘾的对手,无疑会让人更加轻视。
而轻敌,是兵家大忌。
“替我谢谢大哥。”明诚将油纸包收好。
“保重。”
邮差起身,戴上帽子,像一个真正的邮差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明诚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条缝,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后天晚上,十六铺码头。
那将是决定无数人生死的,一个血腥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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