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稀疏的枝叶,在明公馆书房的地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和着老式座钟沉稳的滴答声,将这难得的闲暇时光拉扯得缓慢而悠长。
陆依萍合上手中的法文诗集,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摩挲。
书上的文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明楼说,静观其变。
这四个字,听起来云淡风轻,却像一根无形的弦,绷在明公馆的每一个角落。大姐明镜看似平静,但喝汤时偶尔会失神,手会微微发抖。
她在担心她的弟弟们。
阿诚还是那副干练的样子,可他擦拭皮鞋的时间,比以前长了至少两分钟分钟,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寻求专注的焦虑。
而她自己,则是在这片刻的宁静里,嗅到了风暴来临前,那股特有的、潮湿而压抑的气息。
特高课的新课长,田中次郎。
这个名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那冰冷的锋芒。
上次派人来明公馆试探,只是他走的一步闲棋,接下来他又会使出什么手段,他们暂时还没有头绪。
依萍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的草木已经染上了秋霜的颜色,透着一股萧瑟。她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这种身处旋涡中心,却被要求按兵不动的等待,比真刀真枪的冲杀更消磨人的意志。
她想出去走走。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去陆公馆看看。
自从将陆振华一家送去香港,那栋承载了她太多复杂记忆的宅子,就只留下一个老管家看守。她和明楼结婚后,明楼曾陪她在那里住过几天,像是完成一种仪式,一种与她过去和解的仪式。之后,便很少再去了。
今天,只是偶然兴起。
她不想惊动任何人,自己拿了车钥匙,和阿香打了声招呼,便独自一人开了车出去。
车子驶离明公馆,街道的景致渐渐变得不同。没有了高大的法国梧桐和精致的洋房,取而代之的是更具市井气息的建筑和穿梭的人流。依萍摇下车窗,任由带着凉意的秋风吹拂着脸颊,紧绷的神经似乎也舒缓了些许。
路过西渡河公园时,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
河边的长椅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让她踩下了刹车。
是方瑜。
她穿着一件姜黄色的毛呢大衣,围着米白色的围巾,正坐在画架前,对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写生。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安静,仿佛这乱世中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依萍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意。她停好车,想过去给好友一个惊喜。
她推开车门,脚步很轻。
就在她即将开口呼唤方瑜名字的瞬间,她的目光,被不远处一个坐在长椅上的男人吸引了。
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中山装,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却并没有在看。他的视线越过报纸的上缘,看似随意地落在公园的景色上,但余光的焦点,却牢牢锁定在方瑜的背影上。
依萍的心,猛地一沉。
职业的本能让她瞬间进入了戒备状态。她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转身,装作在路边整理自己的衣领,利用车窗的倒影,继续观察那个男人。
男人很专业。
他没有一直盯着目标,每隔十几秒,视线就会自然地移开,看看河面,看看过路的行人,然后再不经意地扫回方瑜身上。他坐姿放松,双腿交叠,但依萍能看出来,那是一种随时可以发力起身的姿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茧。
这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也不是临时的敲诈勒索之徒。
这是个受过训练的特工。
依萍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田中次郎的脸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的火,已经烧到这里来了吗?
为什么要跟踪方瑜?
方瑜只是一个普通的美专学生,家世清白,社交圈子简单,唯一的“污点”,可能就是和她陆依萍走得近。
这个念头让依萍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她不能慌。更不能让方瑜察觉到任何异常。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轻松的笑容,迈步朝方瑜走去。
“哟,我们的大画家,又在捕捉什么灵感呢?”
方瑜听到声音,惊喜地回过头:“依萍!你怎么会在这里?”
“出来透透气,顺便看看能不能遇见你,再想想晚上吃什么,”依萍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弯腰看她的画,“画得真好,这水面的光,简直像真的一样。”
“你又取笑我。”方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依萍的目光看似落在画板上,余光却始终锁定着那个拿报纸的男人。在她走近方瑜之后,那个男人的视线明显在她身上停顿了超过三秒。
他在确认自己的身份。
依萍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
“别画了,对着这冷风,手都要冻僵了。”她伸出手,很自然地挽住方瑜的胳膊,“走,我请你喝杯热咖啡,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咖啡馆,点心做得特别地道。”
“可是我的画还没……”
“哎呀,灵感又不会跑掉。美景常有,但和我陆依萍的约会可不常有哦。”依萍半开玩笑半强硬地拉着她站起来。
她的手臂看似轻松地挽着方瑜,实则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引导着方瑜的脚步。她没有选择直接回自己的车旁,而是朝着公园的另一个出口走去。
“我们这是去哪儿?”方瑜被她拉着,有些不解。
“抄个近路,那家店在另一条街上。”依萍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她带着方瑜,不紧不慢地走着。每经过一个可以反光的橱窗,她都会用眼角的余光确认。
那个男人跟上来了。
他不远不近地坠在后面,大概二十米的距离,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依萍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不是巧合。这不是试探。这是一次目标明确的、专业的跟踪。而目标,很可能不只是方瑜,也包括她自己。
穿过一条小巷,依萍带着方瑜来到了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她没有立刻带方瑜上车,而是走进了一家百货公司。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方瑜好奇地问。
“给你挑一条新围巾,以前你帮了我那么多的忙,还不让我报答报答你啊?你这条米白色的虽然好看,但配你今天这件大衣,颜色有点太素了。”依萍拉着她走向女士饰品区,声音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紧张。
在琳琅满目的柜台间穿梭,依萍利用货架和镜子的掩护,再次确认了那个跟踪者的位置。他没有跟进百货公司,而是守在了门口,装作在等人的样子。
够谨慎。
依萍在心里冷哼一声。她迅速给方瑜挑了一条酒红色的羊绒围巾,不由分说地替她围上。
“这样才好看。走吧,付钱去。”
她拉着方瑜,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走向了百货公司的侧门。侧门通向另一条小街,那里可以叫到黄包车。
“依萍,我才注意到你刚才是开车来的,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对了我们要不要……”
“我也刚学会没多久,车子暂时就停在那边吧,我们喝完咖啡再回来取。正好,我想坐坐黄包车,好久没坐了。”依萍的理由天衣无缝。
她迅速叫了两辆黄包车,将还有些发懵的方瑜塞进其中一辆,自己坐上另一辆。
“师傅,去霞飞路的罗宋咖啡馆。”她对两位车夫说道。
黄包车拉起来,很快汇入了车流。依萍回头看了一眼,百货公司的门口,那个蓝色的身影正快步从正门冲出来,茫然地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
依萍收回目光,身体靠在椅背上,紧握的拳头才缓缓松开。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将方瑜安全送到咖啡馆,又陪着她聊了近一个小时的天,直到确认方瑜的情绪没有任何异常,依萍才找了个借口离开。
她没有回西渡河公园取车,而是去了明氏集团,借用了公司的车回了明公馆。
车子停在院子里,她却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关掉了引擎,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傍晚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却无法给依萍带来一丝暖意。
田中次郎的网,已经撒开了。
而且,这张网比他们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大,都要密。它不再仅仅是围绕着明楼,围绕着新政府和军统。它已经开始悄无声息地,蔓延向他们身边每一个无辜的人。
今天,是方瑜。
明天,会是谁?
依萍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大姐明镜温和的脸庞。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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