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像一把尖锐的锥子,刺破了明公馆书房午夜的沉寂。
声音突兀,执拗,一遍又一遍。
明楼正坐在书桌后,指尖捻着一份文件,目光却落在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田中次郎的网,周福海的拜访,香港的明台……每一条线索都在他脑中交织,绷紧,像一张等待猎物的蛛网。
而他,就是那个坐在蛛网中心的蜘蛛。
这铃声让他皱起了眉。这个时间点,知道这个号码并且会打来的,不超过五个人。无论是哪一个,都意味着麻烦。
依萍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走向电话。她的脚步很轻,高跟鞋踩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去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夜晚特有的慵懒,像一层薄薄的丝绒,安抚着着这间屋子里紧绷的空气。这几天,为了配合明楼演戏,她周旋于上海的名媛太太之间,心力交瘁的程度,远胜于一次武装行动。
明楼没有阻止,只是目光跟随着她的背影。
她拿起那只沉甸甸的黑色听筒,侧过脸,用肩膀和脸颊夹住。
“喂,明公馆。”
她的声音平静而标准,是明家少奶奶该有的得体与疏离。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紧接着,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几乎要被岁月磨平的谦卑。
“是……是依萍小姐吗?”
依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小姐?
自从嫁入明家,已经很少有人用这个称呼了。而且,这个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却又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尘埃。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我……我是陆家的老张啊,小姐。您还记得吗?”
陆家。
老张。
这两个词像两颗生锈的钉子,瞬间钉入了依萍的脑海。她的呼吸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那个曾经的家,那栋承载了她和母亲所有屈辱与眼泪的宅子,那个总是佝偻着背,眼神躲闪,却又会在父亲发怒时偷偷给她们母女塞两个馒头的老管家。
她的身体下意识地站直了些,夹着听筒的肩膀微微收紧。
“张叔?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已经开始发冷。自从依萍把父母送到香港之后,陆公馆那边只有张叔守着,没什么事张叔不会主动联系她,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绝不会是请安问好这么简单。
坐在书桌后的明楼,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文件。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依萍的背影上,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身体语言里那一丝微妙的僵硬。
电话那头的老管家似乎组织了很久的语言,声音里的颤抖愈发明显。
“小姐……是……是老爷的意思。今天下午,家里刚收到一封从香港寄来的信……”
香港。
依萍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了明楼一眼。
明楼的眼神深邃,没有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无声地询问。
依萍迅速收回目光,对着听筒追问:“香港的信?谁寄来的?”
“老爷寄来的……是关于尓豪少爷的。”
陆尓豪。
这个名字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一股陈腐而复杂的气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跟着他父亲一起将她和母亲赶出家门的同父异母的哥哥。那个后来在战火中与她和解,奔赴了战场的青年。
依萍的脑子有些乱。她以为自己早已将那些人和事尘封,却发现当他们的名字再次出现时,依然能轻易地搅动她的心绪。
“尓豪?他不是在部队吗?他怎么会从香港寄信?”
“信不是少爷寄的。”老管家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起来,“信上说,少爷在战场上受了重伤……伤得很重……被送到了后方医院……十天前才醒过来……”
依萍握着听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冰冷的听筒硌得她指骨生疼。
受伤了?
“……尓豪少爷醒来后,说家里人都在香港,要去香港养伤。部队那边拗不过他,就安排了船送他过去。原本……原本预定是三天前就该到香港的……”
老管家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哽咽了,后面的话断断续续,几乎无法连成句子。
“但是……但是老爷那边……根本没见到人!派人去码头打听,去医院打听,都说没有!到处都找不到人……后来……后来托了好多关系才查到……”
依P的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一点点下沉,沉入一个冰冷无底的深渊。
她几乎能预感到接下来要听到的话。
“才知道,尓豪少爷在去香港的轮船上……失踪了!”
失踪了。
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依萍的耳膜上。书房里很安静,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大脑的轰鸣声。
轮船上失踪?这怎么可能?一艘船就那么大,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凭空消失?
“张叔,你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叫在轮船上失踪了?”
“我们也不知道啊,依萍小姐!”老管家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船上的人说,开船第二天就没再见过少爷。都以为他在自己房间里休息,直到船快到香港了,去叫他,才发现房间里根本没人!窗户开着,床上东西都还在……人……人就不见了!”
窗户开着。
这四个字让依萍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这不是简单的失踪。
“那船方怎么说?报警了吗?”
“报了!香港那边也报了!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有……老爷他……他快急疯了。他说,他说在上海,您现在有本事,人脉广……希望……希望您能帮忙打听打听,看能不能……能不能找到人……”
老管家最后的话,几乎是哀求。
依萍沉默了。
她握着电话,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陆振华。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视她如草芥的“黑豹子”,如今,却要通过一个老管家,在午夜打电话来,求她帮忙找儿子。
这真是天底下最荒唐,也最讽刺的事情。
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母亲绝望的泪眼,自己在大上海舞厅唱歌时的屈辱,陆家人的冷漠和嘲讽,还有后来,尓豪穿着军装,在火车站向她敬礼告别的样子……
这一世,依萍和陆家的交集并不多,但前世的爱,恨,怨,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该怎么办?
答应?还是拒绝?
理智告诉她,这是一个巨大的麻烦,甚至可能是一个陷阱。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节外生枝的行动,都可能将她和明楼置于险地。
可情感上,那毕竟是她的哥哥。血缘,是这世界上最无法斩断的联系。
何况,陆尓豪算起来,也是抗日的同志。
“依萍?”
明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有力。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带着一股安定的力量。
依萍猛地回过神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她抬起头,迎上明楼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责备,没有催促,只有清晰的询问和不容置疑的支撑。
仿佛在说:别怕,有我。
依萍深吸一口气,那股盘踞在心头的混乱和冰冷,似乎被这股暖意驱散了一些。
她重新将听筒凑到耳边,声音恢复了镇定,只是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张叔,你告诉他。”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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