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公馆书房的灯彻夜未熄。
明楼站在巨大的上海地图前，手指在沪宁铁路线上缓缓移动。从上海北站到南京下关站，三百公里，六个小时车程。
“明天上午十点的车。”明诚站在一旁，声音压得很低，“日本领事馆订的是头等车厢，伊藤隼人会有两个警卫随行。”
“只有两个？”明楼转过头。
“表面上只有两个。”明诚递过来一份最新情报，“但根据我们的人在车站观察，日本宪兵队会在列车上安排便衣，具体人数不明。”
明楼接过情报，快速扫了一眼。伊藤隼人，头等车厢3号包厢，两名警卫分别是陆军中尉佐藤和上等兵田村。
“黎叔那边怎么说？”
“已经联系上了。”明诚看了眼手表，“他说最快半小时内能调集五个人，但武器和撤退路线需要我们解决。”
明楼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钢笔在纸上快速写着什么。
“武器的事交给阿诚去办。”依萍从侧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壶热茶，“我刚联系了法租界的老朋友，他那里有一批货，今晚就能送到安全屋。”
明诚点点头：“大嫂，都有什么？”
“两支勃朗宁手枪，一支春田步枪，还有六颗手榴弹。”依萍将茶壶放在桌上，“另外还有两套日本宪兵的制服。”
明楼抬起头，看着依萍。
“你想让我们的人假扮日本宪兵混上车？”
“不是我们的人。”依萍在他对面坐下，“是陆尓豪他们。”
明诚愣了一下：“可是陆尓豪他们那帮人，恐怕没人会说日语……”
“所以只能做不能说。”明楼打断了他的话，“让他们扮成巡逻的宪兵，在车厢里走动，关键时刻堵住其他日本人的增援。”
明诚明白了：“那谁去动手？”
“黎叔的人。”明楼站起身，走到窗前，“他们在上海活动多年，经验丰富，而且就算出事，也不会牵连到我们。”
依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撤退路线呢？”
明楼转过身，目光落在地图上。
“火车过昆山站后，会有一段十分钟的减速区，那里铁路两侧都是农田。”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让他们在那里跳车，我会安排人接应。”
明诚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看。
“大哥，这个位置距离昆山站只有五公里，日本人反应过来会立刻封锁周边。”
“所以接应的人必须快。”明楼的声音很冷，“车一停，三分钟内必须把人带走。”
明诚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我亲自去安排。”
“不。”明楼摇头，“你不能去，田中次郎的人一直盯着咱们，我们一旦有行动，他会立刻安排人跟着。”
“那谁去？”
“我去。”依萍放下茶杯，“我以明家少奶奶的身份，明天一早去昆山探望一个远房亲戚，顺便在那里布置接应点。”
明楼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太危险了。”
“比起火车上的人，我这点危险算什么。”依萍站起身，走到明楼身边，“而且田中次郎的人主要的注意力集中在你和阿诚身上，就算跟着我，也只会以为我是去走亲戚，不会过分追究。”
明楼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小心。”
“我会的。”
明诚看了看两人，转身离开了书房。
房间里只剩下明楼和依萍两个人。
依萍走到明楼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
“你在担心什么？”
明楼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
“这次行动，变数太多。”他的声音很轻，“伊藤隼人突然提前离开，很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
“那你觉得是谁泄露了消息？”
“不知道。”明楼转过身，看着依萍，“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依萍握住他的手。
“那就更要快。”她的声音很坚定，“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一击必中。”
明楼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说得对。”
深夜十一点，法租界的一间安全屋里。
陆尓豪和他的四个队员围坐在桌前，桌上摆着明诚刚送来的武器。
“两支手枪，一支步枪，六颗手榴弹。”陆尓豪拿起一支勃朗宁，检查了一下弹夹，“还有两套日本宪兵的制服。”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精瘦男人，叫李铁，是这次行动的爆破专家。
“尓豪，明先生那边的意思是让我们假扮日本宪兵？”
“对。”陆尓豪放下手枪，“我和老王穿宪兵制服，在车厢里巡逻，关键时刻堵住其他日本人。”
“那谁去动手？”
“明楼安排了人协助我们。”陆尓豪看了眼手表，“他们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三声轻响。
李铁走过去开门，进来五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上有道疤，眼神很冷。
“我是老疤。”中年男人开门见山，“这次行动，我们会配合你们。”
陆尓豪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陆尓豪。”
老疤扫了一眼桌上的武器，点点头。
“东西不错。”他转过身，指着身后的四个人，“这是小刀、阿三、铁柱、还有瘦猴。都是老手，你放心。”
陆尓豪看着这五个人，心里稍稍放下了些。
“计划是这样的。”他走到桌前，摊开一张火车车厢的平面图，“伊藤隼人在头等车厢3号包厢，两个警卫会在门外守着。”
老疤凑过来看了看。
“硬闯不行，会惊动整节车厢。”
“所以要智取。”陆尓豪的手指点在平面图上，“小刀和阿三扮成列车员，端着茶水进包厢，趁伊藤隼人不备直接动手。”
“那两个警卫呢？”
“我和老王穿着宪兵制服在外面，警卫看到我们不会起疑。等小刀他们动手的时候，我们负责解决警卫。”
老疤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可以。但有个问题。”
“什么？”
“伊藤隼人死了之后，怎么撤？”
陆尓豪看了眼李铁。
“火车过昆山站后会减速，我们在那里跳车。明楼那边会安排人接应。”
老疤皱起眉头。
“跳车？这么多人一起跳，目标太大。”
“所以要分批跳。”陆尓豪在平面图上画了几个圈，“我和老王最后跳，你们先走。”
老疤看着陆尓豪，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是想留下来断后？”
“对。”陆尓豪的语气很平静，“我是军人，这是我的任务。”
老疤沉默了很久，最后伸出手。
“既然如此，我就不和你争了，当然，我和我的人保证不拖后腿。”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六点，明公馆。
依萍穿着一身素色旗袍，外面罩着深色大衣，手里提着一个小皮箱。
“我走了。”她看着明楼，“昆山那边我会安排好。”
明楼走过去，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
“小心。”
“你也是。”
依萍转身离开，阿香开车送她去火车站。
明楼站在窗前，看着轿车消失在晨雾中。
明诚走进来。
“大哥，陆尓豪他们已经出发了。”
“嗯。”
“黎叔那边也准备好了。”
明楼转过身，看着明诚。
“钱德润那边有消息吗？”
“有。”明诚递过来一份电报，“他同意配合，但要求我们必须保证他儿子的安全。”
明楼看完电报，将它扔进壁炉里。
“告诉他，只要他按计划行事，他儿子一定能活着出来。”
“是。”
明诚转身要走，明楼突然叫住他。
“阿诚。”
“大哥？”
“如果这次行动出了意外……”明楼顿了顿，“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诚的脸色变了变，最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
上午九点半，上海北站。
陆尓豪和老王穿着日本宪兵的制服，站在站台上。
老疤带着小刀、阿三他们，扮成普通乘客，混在人群里。
九点五十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站台边。
伊藤隼人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警卫。
陆尓豪远远看着，手心开始冒汗。
就是他。
那个制造生化武器的刽子手。
十点整，火车缓缓驶出上海北站。
陆尓豪和老王登上列车，走进头等车厢。
3号包厢门口，两个日本警卫笔直地站着。
陆尓豪走过去，冲他们点了点头。
两个警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陆尓豪继续往前走,心里默默倒数。
还有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后,一切都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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