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过苏州站的时候，天空开始飘起细雨。
陆尓豪站在车厢连接处，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田野。雨水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视线。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十一点二十分。
还有一个半小时。
身后传来脚步声，老王走过来，压低声音：“3号包厢里的人没动静，两个警卫换了一次岗。”
“新来的警卫什么情况？”
“一个是昨天那个佐藤，另一个换成了一个陌生面孔，看起来很警觉。”老王顿了顿，“我怀疑是宪兵队临时加派的。”
陆尓豪的眉头皱起来。计划里只有两个警卫，现在多出来的人会增加变数。
“老疤他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小刀和阿三已经换上列车员的制服，茶水车也准备好了。”老王看了眼走廊尽头，“就等你的信号。”
陆尓豪点点头，转身往头等车厢走去。
3号包厢门口，两个日本警卫笔直地站着。陆尓豪走过去，用生硬的日语说了句“辛苦了”，两个警卫冲他点了点头。
陆尓豪继续往前走，余光扫过包厢的门缝。透过半开的窗帘，能看到伊藤隼人坐在窗边，正在翻阅一份文件。
就是他。
陆尓豪的手指收紧，指尖抵在腰间的枪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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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山站，上午十一点。
依萍从火车上下来，阿香提着皮箱跟在后面。
站台上人不多，几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站在出口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太太，有人盯着。”阿香压低声音。
“不用管。”依萍的语气很轻，“按计划走。”
两人出了车站，上了一辆早就等在外面的黄包车。车夫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上戴着破旧的毡帽，看到依萍上车，冲她点了点头。
“去哪里？”
“城东的钱家老宅。”
黄包车穿过昆山城的小巷，拐进一条僻静的街道。依萍透过车帘往外看，身后果然跟着一辆黑色轿车。
“甩不掉。”车夫低声说。
“不用甩。”依萍的声音很平静，“带他们去钱家老宅，让他们看个够。”
黄包车停在一栋青砖灰瓦的老宅门口。依萍下车，阿香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看到依萍，脸上堆起笑容：“明太太，您来了。”
依萍走进院子，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街口，没有跟进来。
“人都安排好了？”依萍进了屋，声音压得很低。
“安排好了。”老妇人关上门，“三辆卡车，十个人，都在城外的废弃粮仓等着。”
“武器呢？”
“两支冲锋枪，五支步枪，还有手榴弹。”老妇人顿了顿，“明先生说，如果火车上出了意外，这些东西够我们打出一条血路。”
依萍点点头，走到窗前往外看。街口的黑色轿车还在，车里的人没有下来。
“他们会一直盯着。”阿香走过来，“太太，我们怎么去粮仓？”
“不急。”依萍转过身，“先在这里待着，等火车快到的时候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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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明公馆。
明楼站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电报。
“钱德润那边有消息了。”明诚推门进来，“他说伊藤隼人的窝点确实在他家洋房的地下室，他儿子也在那里。”
明楼放下电报，走到地图前。“地下室有几个出口？”
“两个。一个在洋房后院，通往花园；另一个在厨房，通往地窖。”明诚指着地图上的位置，“钱德润说，日本人在两个出口都安排了警卫。”
“他儿子现在什么情况？”
“被关在地下室的一个房间里，有人看守。”明诚顿了顿，“钱德润说，伊藤隼人走之前，特意交代过，如果他出事，立刻处决他儿子。”
明楼的眼神变冷。“所以我们必须在伊藤隼人死之前，把他儿子救出来。”
“可是大哥，火车上的行动是下午一点，我们现在去虹口……”
“来不及了。”明楼打断了他的话，“让黎叔那边的人动手，就在今天中午十二点。”
明诚愣住了。“可是这样一来，伊藤隼人那边会立刻收到消息……”
“所以火车上的行动必须提前。”明楼转过身，看着明诚，“通知陆尓豪，让他们在十二点半之前动手。”
明诚的脸色变了。“大哥，这太冒险了……”
“没有别的办法。”明楼的声音很冷，“如果我们不救钱启文，钱德润不会配合我们。如果钱德润不配合，我们就拿不到地下室的详细资料。”
明诚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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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上，十一点五十分。
陆尓豪接到明诚的紧急电报，脸色瞬间变了。
“行动提前？”老王看着电报，“这怎么可能……”
“没时间了。”陆尓豪将电报塞进口袋，“通知老疤，十二点二十分动手。”
老王转身离开，陆尓豪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提前半小时，意味着所有的准备都要压缩。茶水车还没推到位，小刀和阿三还没换好制服，最关键的是，火车还没到减速区。
但没有退路了。
十二点整，虹口区，钱家洋房。
黎叔带着五个人，从后院的围墙翻了进去。
洋房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轻微的声响。黎叔打了个手势，两个人摸向厨房，另外三个人跟着他往地下室走。
地下室的入口在后院的花园里，一扇厚重的铁门半掩着。黎叔推开门，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昏暗的灯光照在墙上，映出斑驳的影子。
楼梯尽头站着一个日本兵，手里端着步枪。
黎叔没有犹豫，抬手就是一枪。消音器发出轻微的砰声，日本兵应声倒地。
“快！”
五个人冲下楼梯，地下室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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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上，十二点二十分。
小刀和阿三推着茶水车，走到3号包厢门口。
两个日本警卫看了他们一眼，其中一个伸手拦住茶水车。
“干什么的？”
“送茶。”小刀用生硬的日语回答，脸上堆着笑。
警卫皱起眉头，正要说话，陆尓豪突然从后面走过来。
“让他们进去。”陆尓豪用日语说，语气很冷，“伊藤中佐要喝茶。”
警卫犹豫了一下，最终让开了路。
小刀推着茶水车进了包厢，阿三跟在后面。
伊藤隼人坐在窗边，头也不抬地说：“放桌上。”
小刀将茶壶放在桌上，余光扫过房间。包厢里只有伊藤隼人一个人，窗帘半开着，外面是飞速掠过的田野。
就是现在。
小刀突然抽出腰间的匕首，朝伊藤隼人扑过去。
伊藤隼人反应极快，猛地往旁边一闪，匕首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在座椅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口子。
“有刺客！”伊藤隼人大喊。
门外的两个警卫立刻冲进来，陆尓豪和老王同时拔枪。
枪声在狭小的包厢里炸响。
一个警卫应声倒地，另一个警卫举枪瞄准陆尓豪，老王扑过去，两人扭打在一起。
阿三趁机扑向伊藤隼人，伊藤隼人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对准阿三就是一枪。
阿三胸口中弹，身体往后倒去。
小刀怒吼一声，再次扑向伊藤隼人。匕首刺进伊藤隼人的腹部，鲜血瞬间涌出来。
伊藤隼人的脸扭曲了，手枪掉在地上。
“你们……”他的声音很虚弱，“你们是什么人……”
小刀没有回答,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
车厢里响起刺耳的警报声,整列火车开始减速。
“撤！”陆尓豪大喊。
昆山城外,废弃粮仓。
依萍听到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站起身。
“来了。“
火车汽笛声划破昆山城外的寂静。
依萍站在粮仓门口，手里拿着怀表，秒针指向十二点二十八分。
“太太，火车开始减速了。”阿香跑过来，声音里带着紧张。
“让卡车准备。”依萍合上怀表，转身往粮仓里走。
三辆卡车已经发动，十个人分散站在车旁，手里都握着武器。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叫老吴，是黎叔在昆山的联络人。
“明太太，跳车地点在前面两公里的铁路边，我们现在过去？”
“等。”依萍走到粮仓门口，目光盯着远处的铁路线，“火车还没到减速区。”
老吴看了眼手表，又看了看依萍，没再说话。
一分钟。
两分钟。
远处的火车越来越近，车身在细雨中泛着灰白色的光。
“现在。”依萍转身上了第一辆卡车，“出发。”
三辆卡车冲出粮仓，沿着泥泞的土路往铁路方向开去。
火车上，陆尓豪拖着老王往车厢连接处跑。
老王的肩膀中了一枪，鲜血顺着衣服往下滴。
“撑住！”陆尓豪咬着牙，“马上就到跳车点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日本宪兵端着枪追过来。
“站住！”
陆尓豪回头就是一枪，最前面的宪兵应声倒地。
“跳！”
老王没有犹豫，推开车门，纵身跳了下去。
陆尓豪紧随其后。
身体在空中翻滚，重重摔在铁路边的泥地里。
虹口区，钱家洋房地下室。
黎叔端着枪，踢开最里面的房间门。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眼神惊恐。
“钱启文？”
年轻人拼命点头。
黎叔走过去，割断绳子，扯掉他嘴里的布。
“你父亲让我来救你。”
钱启文刚要说话，外面突然传来枪声。
“快走！”黎叔拉着他往外跑。
地下室的走廊里，两个日本兵端着枪冲过来。
黎叔抬手就是两枪，两个日本兵倒地。
“从后门走！”
五个人护着钱启文，冲出地下室，翻过后院的围墙。
围墙外，一辆卡车已经等在那里。
“上车！”
卡车发动，冲进虹口区的小巷，消失在细雨中。
铁路边，依萍跳下卡车，看到陆尓豪和老王摔在泥地里。
“快！”
老吴带着人冲过去，把两人扶起来。
“还有人吗？”依萍问。
“老疤他们先跳了。”陆尓豪喘着气，“应该在前面。”
话音刚落，前面的铁路边传来枪声。
依萍脸色一变：“走！”
第二辆卡车冲过去，老疤带着小刀和铁柱正在和几个日本兵交火。
瘦猴躺在地上，胸口中了两枪，已经没了气息。
“上车！”
老吴端着冲锋枪，对着日本兵就是一梭子。
几个日本兵应声倒地。
老疤拖着小刀和铁柱上了卡车，回头看了眼瘦猴的尸体，眼眶发红。
“走！”
三辆卡车调头，沿着土路往城外开去。
火车上的警报声越来越响，远处传来日本宪兵队的汽车声。
“他们追上来了！”阿香回头看了一眼。
“加速。”依萍的声音很冷。
卡车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后面的日本宪兵队越追越近。
“太太，前面是岔路口。”老吴大喊，“往哪边走？”
“分开走。”依萍看了眼后视镜，“第一辆车往东，第二辆往西，第三辆跟我往南。”
三辆卡车在岔路口分开，日本宪兵队的车犹豫了一下，分成两队追了上去。
依萍的卡车冲进一片树林，在泥泞的小路上左拐右拐，终于甩掉了追兵。
明公馆，下午两点。
明楼接到黎叔的电报，放下茶杯。
“人救出来了？”明诚问。
“救出来了。”明楼站起身，“钱启文现在在安全屋，黎叔的人会保护他。”
“那伊藤隼人那边……”
“死了。”明楼走到窗前，“陆尓豪他们成功了。”
明诚松了口气：“那我们……”
“现在最麻烦的是田中次郎。”明楼打断了他的话，“伊藤隼人死了，田中一定会查。”
话音刚落，电话铃声响起。
明诚接起电话，脸色瞬间变了。
“大哥，76号的人来了，说田中次郎要见您。”
明楼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来得真快。”
76号总部，下午三点。
明楼走进田中次郎的办公室，田中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明先生，请坐。”
明楼在沙发上坐下，没有说话。
田中转过身，脸上带着一贯的笑容，但眼神很冷。
“明先生今天很忙？”
“还好。”明楼端起茶杯，“田中先生找我有事？”
“伊藤中佐死了。”田中的声音很轻，“在去南京的火车上，被人刺杀。”
明楼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这么严重？”
“是啊。”田中走到明楼对面坐下，“而且刺客还救走了钱德润的儿子。”
明楼放下茶杯，看着田中。
“田中先生的意思是……”
“我只是觉得很巧。”田中的笑容收敛了，“伊藤中佐死的时候，明太太正好在昆山。”
明楼的眼神变冷。
“田中先生是在怀疑我？”
“不敢。”田中摆摆手，“只是觉得，明先生的夫人，行踪有些可疑。”
明楼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田中。
“田中先生，我妻子去昆山探亲，这是很早之前就定下的行程。如果你觉得有问题，可以去查。”
田中也站起来，两人对视。
“明先生别误会，我只是例行询问。”
明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下。
“田中先生，伊藤中佐的死，对日本来说是损失，对新政府来说也是。我会配合调查，但希望田中先生不要把怀疑的目光放在不该放的地方，反而放跑了真正的敌人。”
说完，他推门离开。
田中站在原地，眼神越来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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